第24章
  手掌被散发寒意的体温俘获,有人拽开周岚生面具一样盖着脸的手,他喉结上下滚动,迷蒙地眨眨眼。
  视野如同填了一层磨砂玻璃,女人的面孔看不明晰,她漆黑的眼瞳似乎正对自己,带状物漂浮在她的眼前。
  她的注视唤起更多的知觉,五脏六腑不太对劲,周岚生分辨不出最深最重的疼痛来源于哪个器官,他继续咽了咽口水,感觉两瓣嘴唇异常干燥。
  “我帮你擦干净了。”
  面巾纸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周岚生耳中的嗡嗡声还没彻底下线,他重复闭上眼睛而后睁开的过程,好像一个弄丢眼镜的高度近视患者,费好大劲,才理解别人漫不经心的两句话语。
  擦什么?
  “你是在哭吧?”指腹摩擦他的眼睑,“怎么了,还是很疼吗?”
  关切的问询渐渐唤醒神智,周岚生声线沙哑,连他自己都感觉陌生:“……端玉?”
  “嗯,是我。”
  端玉立即应声,她详细观察丈夫泛红的眼尾,摊开手掌,确认指尖沾染的潮湿来源于他的眼睛,内心忐忑:“疼吗?”
  吸取曾经的教训,外加进修宋徽送来的教材,她没有贸然移动,触手安安静静躺在原地,接受四处贴来的火热/拥/吻,温暖且舒服。
  打开新世界大门的不止周岚生一人,端玉深刻认识到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她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快活。
  特意甩出的触手平时基本用不到,神经密集感知敏锐。
  它被迫承载极端的快/意,快/意到达最高点被混乱地转化为暴力。
  就像被一拳打在面门上的好斗凶兽,端玉本能中潜藏的破坏欲迎来顺风局,它战胜理智,如巨浪铺天盖地吞没她和她脆弱的人类伴侣。
  太过了,还是太过了。怎么办?
  至少……这次姑且算迈出正确的一步。
  结果和影片视频里相差无几,还要更激烈些,她一半愉快一半担忧,毕竟端玉不打算收集伴侣的眼泪,更不希望看到对方一而再再而三伤痕累累。
  “……”
  她问丈夫疼不疼,得不到回答,对方只开口念她的名字,脸上的情态证明他还没完全缓过神。
  “你没事吧?”端玉锲而不舍地追问,她的触须挨到跟前,打量丈夫挂着水汽的睫毛,“我还从来没见你哭过,真的没事吧?”
  “……没……”
  堪堪吐出一个字,周岚生如梦初醒,他像是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困惑的目光冲向端玉,在对方后撤时又往下沉,一双眼睛慢慢瞪大。
  “……呃咳、咳咳……”周岚生以手掩口仓皇咳嗽,他偏过头有意躲避端玉的注视,不知道第多少回被自己的唾液呛着。
  咳嗽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有生理因素更有心理因素,大概动静过于夸张,关注他一举一动的妻子吃了一惊,忙嘘寒问暖:“怎么回事?要我给你倒杯水吗?”
  她说着要扭身下地,可本体稍有位移,连带牵扯表面遍布凸起物的触手,它受力滑了不到两厘米,诱发一系列糟糕的连锁反应。
  “嗬——咳咳……”
  肺快要被咳出喉咙了,周岚生半眯起眼,心跳敲得极重,耳鸣轰然加剧,他重新包扎过的右手隐隐作痛,双腿差不多失去知觉。
  “……对不起。”
  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脸颊和嘴角,恍惚中,他听见妻子说:“你先休息一下吧。”
  中场休息不代表一切告结,端玉慷慨地让出十来分钟,足够丈夫停止好似永无止境的咳喘。
  她认为这和缺少水分脱不了干系。尽管端玉随后妥当安排触手,伸出另一条肢体卷上丈夫的空水杯钻出卧室,携带满杯温水返回,但周岚生一口没喝。
  身体状态想必影响心情,他微皱的眉头全程都没能真正放松。端玉循序渐进,把握节奏不疾不徐,偶尔抹掉丈夫眼角渗出的潮意。
  起先他没发觉泪水一点一点积攒在自己的眼底,好像也不清楚端玉触摸他的缘由,假如尚存余裕,他大概率要茫然地躲开妻子的手。
  犹如脱轨的列车横冲直撞下驶入无人区,齐整的道路护栏被尽数摧毁,路边林木绿化东倒西歪,车轮滚滚碾过自然生长的奇珍异草,硬是闯出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车道。
  到此为止列车平安无事,列车长衷心赞叹从未见识过的美景,她不请自来的造访行为却害苦了美景本身。
  这不是个真善美的好故事,端玉对这一点没有任何异议,但正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开弓难回头,她要做某件事便会做到底,绝无可能半途而废,即使负面效应没办法避免。
  于是她得以眼见更多的泪水,被重力拉扯沿脸颊滑落,流淌过下颌、脖颈甚至锁骨,留在皮肤上反射亮晶晶的碎光。
  她的丈夫顾不上收敛自己狼狈的哭泣,他俨如煎锅中的黄油因高温融化,折磨接踵而至,他不得不备受既甜美又残酷的煎熬。
  遗憾的是,由于原计划内的受孕者凄惨到濒临崩溃,端玉权衡再三,没放下哪怕一枚卵,反正她暂时也没找着合适的着床点。
  最终周岚生不声不响不省人事,端玉替他完成清理的步骤,帮他盖好被子。
  后半夜,空中残月高悬,端玉独自坐在床尾,面朝阳台,将窗帘揭开一条缝,单薄的白光便轻轻飘进室内,映亮深色地板。
  月亮,以及太阳,神奇的地球景象。
  回过头,端玉凝视床上安眠的丈夫。黑色触须分出几根,近距离记录他的睡颜。
  苍白的脸色使得泪水蛰出的微红印记分外显眼,端玉伸出条触手,轻轻碰他的颧骨和眼角。
  也许因着她的搅扰,梦中人的睫毛轻颤,端玉顺便摸摸丈夫浓密的眼睫。
  他晕倒昏迷,第二天一早清醒,会不会再次遗忘和妻子经历的亲密时刻?
  触手离开床单,端玉直立上身移到丈夫的枕头边上,她伸出人类的手,掌心向下以肉/体测量他的体温,主要为防止他生病发烧影响脑子。
  烫得像火。端玉一愣,内心无奈地自嘲:她自己的温度远低于人类,用大人对付孩子这招一点儿用没有。还是老老实实找温度计吧。
  “哇,该打卡下班了。”
  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已到下午六点,宋徽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同部门同事提前收拾好背包,此时迫不及待往楼下冲,朝必经之路上的宋徽和端玉象征性打招呼,两人同样象征性地礼貌回应。
  “今天一整天经理没来耶,果然请假了。”
  “不清楚啊,随便吧,今时不同往日,即使她在这里也能按时下班,所以不跟经理说一声直接回家还有点不习惯啊。”
  “真让你跟人家说你又不乐意。”
  ……
  不远处工位上的部门成员们三三两两闲聊,起身整理当天带走的个人物品。
  端玉周围的同事溜得快,她旁边的宋徽打完呵欠,伸出根指头戳戳她的肩膀:
  “姐,你还不走吗?”
  “啊?”端玉转头,“走啊,我这就收拾东西。”
  办公楼外生机盎然一派祥和,带小孩前往附近商业街的一家三口从两人面前路过。
  六七岁的小丫头手握三色混搭棉花糖,香甜气扑面而来,端玉不着痕迹地闪避,却眼带好奇,瞧瞧那支造型别致的棉花糖。
  “真好啊,都不用上班吗?”遥望一家人远去的背影,宋徽羡慕地感慨。
  端玉回答也许那对伴侣下班早,恰好接到放学的孩子,可小她好几岁的后辈只是微笑着摇摇头,露出饱经沧桑般的深沉姿态。
  没走出两步到了十字路口,端玉该向右转弯去停车场。她通常把车停到一公里外的公共停车场,写字楼周边车位少不说,月租也贵。
  考虑到下班高峰期主干道堵车的盛况,以及属于日常必要支出的油钱洗车钱,更不用提还有鬼知道哪天会碰上的交通事故,买车以来,端玉开车上下班的频率呈现稳定的下降趋势。
  近来要不是为专门接送负伤的丈夫,她多换乘几站地铁,或多倒几班公交也就到家门口了。
  地铁比公交快捷,只是早晚六点多到八九点钟地铁人太多太挤,处于饥饿状态的端玉很难忍受此类人群密集的封闭空间。
  相较之下,公交绝大部分时候都坐不满的车厢要和善得多,时不时甚至可以开窗通通风。
  不过车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成天塞在地下停车场落灰难免可惜,端玉思忖着,下意识摸摸包里的车钥匙。
  钥匙严格意义上讲不属于她,而是周岚生的,她自己几万出头的小轿车前段时间遭遇故障,正在大修。
  她照惯例在路口冲要去反方向等公交的宋徽挥手,这年轻人家住得不巧,没有直达地铁,倒有小区门口就能坐到公司附近几十米的公交线路,每天在路上晃晃悠悠一个小时。
  谁承想,今天宋徽没有如往常般同前辈道别,她笑呵呵地跟上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