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难道,她真的不能跟裴哥哥去长安了吗?
  第二日,洛芙顶着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来到裴府。
  破天荒的,她什么也没给裴哥哥准备。
  离裴哥哥去长安,只剩两天了。洛芙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时不时瞥一眼右手边的裴瑛。
  他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别离毫无波澜,甚至还在认真地听夫子讲学——尽管这个学堂,也因他的离开而即将解散了。
  洛芙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一家三口用晚膳时,她的小脑瓜里又冒出一个主意。
  “阿耶,裴叔叔能去长安做官,那你也可以!是也不是?”
  洛善昌被女儿天真的话语噎得直咳嗽:“咳咳咳……”
  “傻阿芙,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快吃吧。”
  洛芙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阿耶,你想想办法嘛,阿芙是真的想去长安……”
  “可是阿耶喜欢待在清川呀。阿芙,可不可以也尊重阿耶的想法呢?”
  洛芙瘪了瘪嘴,阿耶说的有道理。
  所以,她真的要跟裴哥哥分开了,没有一丝回转的余地。
  洛芙最后能想到的,便是给裴哥哥留一件能让他不会忘记她的礼物!
  裴家人离开的前一日,洛芙央求阿耶休沐一日,陪她去瓷器铺。
  洛芙从小就很喜欢瓷娃娃。阿耶忙于公务,阿兄要念书,每当这时,小小的洛芙便只能对着这些瓷娃娃自言自语,聊以解闷。
  阿耶烧制瓷器的手艺极好。洛芙虽还未能学会,但为了表达心意,娃娃脸上的彩绘是她亲手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洛芙很满意——左边这个梳着双垂髻的是她,右边那个手里拿着折扇的,是裴哥哥。
  她要把代表自己的那个瓷娃娃送给裴哥哥。这样,裴哥哥在长安想念她的时候,看着这个瓷娃娃,就和见到她一样了!
  洛芙原本低落的心情,因这个美妙的点子又雀跃起来。裴哥哥一定会喜欢的!
  六月三十这一日,洛善昌带着一双儿女,到裴府门前为裴衡衍一家送行。
  “裴老弟,此去山高水远,你万要保重。”
  “洛兄放心,等到了长安,我定与你来信。”
  “我等着你的信。”
  “珍重,再会!”裴衡衍翻身上马。夫人廖氏则带着裴瑛登上了马车。
  “裴哥哥!”洛芙挣脱父亲的怀抱,朝马车跑去。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千万要保管好哦!”洛芙仰着头,郑重地递给裴瑛一个木盒,“路上再打开看。”
  说完,洛芙朝裴瑛挥挥手:“裴哥哥,再见!等我长大了,我就去长安找你。”
  裴瑛点点头,转身进了马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城外而去。马车中,裴瑛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洛芙送给他的木盒子。
  看着里头躺着的那个丑不拉几的瓷娃娃,裴瑛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若不是人家送他的离别礼物,他真想把这个丑东西给丢了。
  但一想到洛芙动不动就哭鼻子的模样,裴瑛还是将那木盒子收好了。
  毕竟,她哭起来,可太麻烦了。
  *
  裴哥哥走后,洛芙的生活回到了最初的平静,每日在家中读读书、玩玩玩具,打发着时光。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她送了裴哥哥那么多东西,可裴哥哥却从未送过她什么。
  她连一件裴哥哥的信物都没有!真不公平!
  “阿兄,你陪我去一趟裴哥哥府上。”
  “你裴哥哥都走了,去作甚?”
  洛芙也答不上来,只是想去看看,说不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洛茗拗不过妹妹,只得带她去了裴府。
  平日里,他们都从侧门进出学堂,今日也不自觉地走到了这里。
  洛芙望着空荡荡的门,心想裴哥哥的身影会不会忽然从里面走出来呢?
  正想着,她看见里头有人朝门外走来。
  洛芙认出那是裴哥哥的乳母。她正要上前打招呼,却见乳母正指挥着后头的家仆,搬着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洛芙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一个大箱子从裴府内被搬了出来,看样子似乎很沉。
  忙碌的乳母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小不点。出于好奇,洛芙悄悄跟在那几个家仆后头,一直跟到了巷子尽头的垃圾堆填场。
  等人走了,洛芙才像只小仓鼠似的,凑上前对着那只大箱子扒拉起来。
  洛茗觉得妹妹不可理喻,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等着。可看着看着,他发现妹妹的动作突兀地停顿下来。
  “怎么了?”
  妹妹没有回答。洛茗发现,洛芙浑身都在发抖。
  他赶忙凑上前,只一眼,便明白了妹妹发抖的原因——
  那一大箱被丢弃的物件里,赫然躺着这一年来洛芙送给裴瑛的所有礼物。
  那些他求而不得的孔明锁、陀螺,还有那只黑釉羊形瓷哨……
  “阿兄,”洛芙对着那一箱被丢弃的玩具,呆呆地开口,“裴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的礼物?”
  洛茗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为裴瑛辩解:“兴许……是误丢的吧……”
  不等洛茗说完,洛芙豆大的泪珠便如断了线般滚落下来。洛茗手忙脚乱地替妹妹擦着眼泪:“你别哭,别哭呀……”
  裴瑛这个臭小子,竟敢这样对待自己的妹妹!他跟他没完!
  洛芙仔仔细细地把那一箱垃圾翻了个遍,将所有她送出去的礼物,一件不落地都找了出来。
  她紧紧揣在怀里,像丢了魂似的往家走。
  这一夜,洛芙把自己关在房里,蒙着被子嚎啕大哭了一整晚。
  原来裴哥哥根本就不喜欢她送的东西。那他为什么不说呢?
  洛芙想到那些自己精心准备的吃食,是不是也都被他悄悄丢在了她不知道的角落?
  这一晚,小小的洛芙下定了决心:
  她再也不跟裴哥哥好了!
  第5章 不勉强 若勉强,那这婚约便作罢
  洛芙从纷乱的回忆中抽身,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她起身点亮案上的烛火,缓步走到那只从清川带来的旧箱前,指尖抚过箱盖上斑驳的漆纹,缓缓掀开。
  箱底深处,藏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盒。
  盒中所盛,正是当年裴哥哥弃如敝履的那些旧玩具。
  如果说五岁那年,她还是个只会跺脚哭闹的稚童,嚷着“以后再也不理裴哥哥了”。
  而今,她已年方十五,再不能自欺欺人。
  这么多年,她也渐渐明白裴哥哥当年这么做的用意——他那般体面的人,当年的自己又是那般不知分寸,他岂会拂她的面子,当众伤她的心?
  所以他才会佯装收下,又寻了个无人知晓的时机,悄然处置了那些礼物。
  他并无过错,唯一的疏漏,便是未曾料到会被她撞见罢了。
  既然想明白了,她又怎能心存侥幸,妄想他会喜欢她、心甘情愿地娶她为妻?
  洛芙自嘲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她早该放下这执念了。
  约莫丑时一刻,洛芙将木盒轻轻放回原处,吹熄烛火。
  心事既定,她很快便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洛茗在洛芙的院门口徘徊良久,却不见人影。直到日上三竿,洛芙才姗姗来迟,推开院门。
  “你这小懒猪,初来裴府做客,竟睡到这般时辰。”洛茗嘴上嗔怪,眼中却满是关切。
  嘴上这么说,他其实早向翠微与雪绡打听过,得知妹妹昨夜辗转反侧,直至未时房中仍有动静,心中便隐隐不安。
  又听翠微说,昨夜似乎看见小娘子对着一只木盒怔怔出神,洛茗顿时了然——当年五岁的妹妹被裴瑛那般冷待,躲在房中嚎啕大哭的情景,瞬间又浮现在眼前。
  可恶!定是昨日的重逢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不过,洛茗自然不会在妹妹面前提及这桩旧事。
  洛芙揉着惺忪的睡眼,软声道:“昨夜辗转难眠,阿兄今日可愿陪我去西市做几件新衣?”
  “走吧,就等你了。”洛茗宠溺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兄妹二人说笑着出了门。
  为免惊动裴府众人,惹出什么大动静来,二人特意从角门悄悄溜出,径直往西市而去。
  这是兄妹俩第一次来长安,只觉处处新奇。长安的繁华远非清川可比,西市更是热闹非凡,胡商蕃客往来穿梭,各色货物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
  “阿兄,快看!那家瓷器铺里的娃娃多可爱!”洛芙素来喜爱瓷娃娃,此刻双眼放光。
  “走,进去瞧瞧。”洛茗毫不犹豫,领着妹妹便进了铺子。
  “嗐!这般小的娃娃竟要三百文!”洛芙瞥见价签,连忙将手中的瓷娃娃放回原处,吐了吐舌头,“长安的物价,果真贵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