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罗太医额角渗出冷汗,不知为何当年芝兰玉树的裴家郎君会变得叫人捉摸不透,与他说话,总觉得自己喘不过气。
  “虽不敢打十成十的包票,但以老夫行医数十载的经验,怕是撑不过三个月。”
  裴瑛停止了敲击。
  “此事,还望罗太医保密。”
  “裴相放心!老夫定半个字都不会泄露!”
  送走罗太医,裴瑛又埋首于案头堆积如山的诏令,一坐便是许久,直至酉时。
  他搁下朱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宫中事务永无止境,但此刻,有别的事比国事更令他在意。
  回府后,他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洛芙所居的小院。远远望见那处亮着温暖的灯火,间或传来女子清浅的交谈声,裴瑛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扣响了院门。
  门扉很快开启,仆从见是他,纷纷躬身行礼:“朗主。”
  “洛娘子呢?”
  “回朗主,洛娘子正用晚膳。”
  裴瑛知晓今夜林侃不在。即便他在,他也毫不在意。
  裴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胃口本就不佳的洛芙,正对着满桌珍馐发愁。见裴瑛到来,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裴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是否安顿妥当。”
  “一切都好。这个时辰,裴哥哥用过晚膳了吗?”
  裴瑛摇摇头。
  “那……要一起用些吗?”洛芙出于礼节,象征性地客气了一句。
  谁知裴瑛竟未推辞,径自在她对面落座。
  “今日太医可来过了?”裴瑛一边问,手中自然地向洛芙碗中夹着菜。
  “嗯,多谢裴哥哥。”
  在裴瑛的注视下,洛芙不敢不吃完。她将碗中饭菜一扫而光,裴瑛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晚膳后,林侃之仍未归家。洛芙遵医嘱,需起身走动,裴瑛便自然而然地陪侍在侧。
  “阿芙,可还记得这棵树?”行至廖夫人旧院门口,裴瑛驻足,指着一株看似寻常的树问道。
  洛芙凝神思索,终究摇了摇头。
  昏暗中,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裴哥哥似有片刻的沉默,沉默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失望。
  “不记得也无妨,我记得便够了,”裴瑛的声音低沉,“当年你从母亲院中出来,不知在想些什么,险些撞在我身上,便是这棵树下。”
  洛芙恍然大悟,不禁莞尔:“我想起来了!当年裴哥哥还训我走路不看路。”
  提及年少时的窘事,洛芙笑得开怀,裴瑛紧绷的嘴角,终于也微微上扬,露出难得的笑意。
  裴瑛将洛芙送回院中,又亲眼看着她喝下一盏温热的牛乳,目光落在她喉间滚动的线条上,停留了稍许长的一瞬。
  临行前,裴瑛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夫君,平日归家都这般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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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两只小白兔掉进狼窝了救命[化了]
  第32章 终圆房 夫人,我们生个孩子罢。……
  林侃之近日是有苦难言——他的上官好像有些过于器重他了。
  自打上任, 他便被上官拉着,参加了一场接一场的接风宴,好不容易捱过半个月, 上官又说要带他认识各部的同僚。
  林侃之还没喘匀气, 陛下下令要举办祭祖大典, 太常寺上下如临大敌,开始日夜不眠地排练。林侃之身为奉礼郎, 被各种琐事细节缠得像个陀螺,片刻不得歇。
  这晚,他心里惦记着身怀六甲的妻子, 厚着脸皮向上官告了假,一路小跑才踩着子时的更声回到巷口。
  看到空空如也的小宅, 林侃之僵在原地, 这才反应过来,妻子已经搬到裴府去了。
  林侃之顾不得歇息,又转身直奔裴府。更深露重, 裴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在夜色中紧闭, 似乎要将他拒于千里之外。
  可再高的门, 也挡不住他想要马上见到妻子的心情,林侃之抬手叩门, 一直到第三回,门扉才“吱呀”开了一道缝,家仆睡眼惺忪的脸出现在缝隙后。
  “我是洛娘子的夫君。”林侃之压下心中焦躁, 解释道。
  “哦, 是林郎君!快请进。”家仆连忙拉开门。
  林侃之在家仆引领下,快步穿行在曲折的回廊。等到了妻子所在的院子,里头早已漆黑一片, 林侃之顶着手中烛火的微光,摸索着进了房。
  昏黄的烛火下,看到妻子睡着的脸庞,他的心中一片柔软。
  洛芙自怀孕后就睡得极浅,她被细微的动静惊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熟悉的背影,柔声道:“夫君,你回来了?”
  林侃之身上还裹着夜露的寒意,他站在床边,默默将冻得微僵的手掌在唇边呵气,反复搓热,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去,轻抚妻子温热的脸颊:“嗯,回来了,吵醒你了罢。”
  洛芙笑着摇摇头,眼角眉梢都是温柔:“夫君辛苦了,快睡罢。”
  林侃之洗漱完,躺进被窝,贴着温暖的妻子,一整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暖意融化了。
  睡前他想着,等阿芙胎像稳当了,他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另寻住处,天底下哪有丈夫见妻子还要外人开门引路的道理。
  洛芙搬到裴府后没几日,洛茗在宫中偶遇裴瑛,随口问了句:“你这么快就将阿芙接去你府上了?”
  裴瑛淡淡道:“事关阿芙的身子,自是一日都耽误不得。”
  洛茗心中暗骂,到底谁才是阿芙的兄长?每回都被这个姓裴的越俎代庖。
  “阿芙是我妹妹。在你府上养身子可以,你可别打甚么不该打的主意。”裴瑛心思深沉,洛茗看不透,只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回,裴瑛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洛茗一眼:“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罢。”
  洛茗恨极了裴瑛的阴阳怪气,梗着脖子追问:“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了?”
  裴瑛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看来,你还不知道外头是怎么传你的?”
  洛茗一头雾水:“外头传我什么?”
  “你成婚都近七年了罢,”裴瑛一边慢条斯理整理袖口,一边若无其事地说,“若是太闲的话,你就生个孩子找点事做。否则外头传你生不出来的闲言碎语,我可就要信了。”
  “你……”洛茗被怼得哑口无言,脸颊涨红,气急败坏地看着裴瑛消失在宫廊尽头。
  回到拥挤的宅子,洛茗刚进门,又听了一顿岳父没完没了的唠叨,本就郁闷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徐玉露难得见从来都是笑眯眯的夫君脸色这么难看,遂搁下手中的琴,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洛茗埋怨:“别提了,每回在裴瑛那儿,都碰一鼻子灰。”
  徐玉露更好奇了:“是嘛,他说什么了?”
  洛茗幽幽看她一眼:“他说,外头都在传,我生不出孩子。”
  徐玉露哪料到打听个闲话竟会扯到自己身上,脚一跺,嗔道:“这群人吃饱了撑的!臭流氓!”
  洛茗点头如捣蒜,附和道:“夫人骂得好。”
  “你也是!一丘之貉!”徐玉露骂完,红着脸跑了,留下一脸无辜的洛茗愣在原地。
  晚膳后,裴府托人来传信。洛茗接过手信,展开一看,是妹妹的字迹,说是林侃之租的小宅为期一年,如今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兄长和嫂嫂搬去住,省得一家子人挤在一处。
  洛茗想到裴瑛的讽刺和岳父的抱怨,深觉妹妹简直是雪中送炭,当夜就要搬过去住。
  徐玉露也受够了被自家阿耶磨得耳朵起茧子的折磨,欣然同意了。
  于是小夫妻搬到了一巷之隔的宅子,一下子少了那么多人,徐玉露觉得清净了不少。
  夜深了,躺在宽敞的床榻里,晚风带着桂花香,徐玉露心满意足,眼皮渐渐沉重。
  她正昏昏欲睡,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玉露睡意全无,警觉坐起,见是洛茗,问道:“你做什么?”
  洛茗站在原地,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他打了个哈欠:“自然是睡觉啊。”
  “这里有两个房间,你去隔壁睡。”
  “隔壁像个鸽子笼,我才不去。”
  徐玉露被气笑了:“洛茗,你有没有君子风度?”
  “那就一起睡。”洛茗说完,不等她反驳,一骨碌钻进了被窝。
  一股清冽的皂角气息钻进鼻尖,徐玉露吸吸鼻子,心道,还挺好闻的。
  罢了,看在夫君长得还行,又爱干净的份上,她忍了。
  夜色朦胧,两人并排躺着,默默无言。
  半晌,徐玉露正要再度入睡,身旁的洛茗突然出声:“我们成婚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