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两人的对话就在踏出电梯门时停止了,李雨卉没有意愿深入询问,陈聪明担心戳到他的伤口,沉默一直持续到他们踏进妹妹所在的病房,靠近门口的病床帘子被用绳子整齐的绑起,原本应该在病床上的人不见踪影。陈聪明在看到空荡荡的病床愣了下,接着快步走到门口确认病房号,确定没有走错后,刚好碰到经过的护理师立刻将她拦下询问。
  「不好意思,陈玉茹在哪里,我是她哥哥,今天来看她,她怎么不在?是、是去做检查吗?」
  护理师被拦下后一眼就认出眼前的人,就是天天都会来探望的陈聪明,她有些讶异,「陈小姐在两天前已经转院了,不是您託人帮忙办理的吗?」
  「不是!我没有啊,我哪有钱帮我妹转院啊,为什么没有联络我?!」陈聪明焦急地抓着护理师的肩膀,跟出来的李雨会见状上前把陈聪明扯开,把他推到一旁对着受到惊吓的护理师问。
  「来办理转院的人长什么样子?」
  「不、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我是他哥的朋友。来办手续的是金发的外国人吗?」
  「不是,是一个黑色长发的男性。你们真的没有替陈小姐办转院吗?」
  陈聪明用力推开李雨卉,力道大得让他撞上墙壁,陈聪明双眼充血的瞪着护理师,「我没有!为什么让那种莫名其妙的人把我妹带走,为什不连络我?!」
  这边的骚动很快地引来其他护理师还有值班医师,李雨卉伸手用力跩住陈聪明,而其他护理师也把被吼的护理师拉到离陈聪明远点的地方。
  「我们有联络陈先生你,但是打不通,我们可以告诉你陈小姐被转去哪间医院……」
  陈聪明额爆青筋,怒吼道:「你们现在告诉我有什么用,你们这是什么破医院啊,把病人转走也不联络她的亲人,要是她发生什么意外的话你们要怎么赔我?!」
  眼看人越来越多,李雨卉抬脚把陈聪明踹到一边,趁对方因为这一下停顿时,他再一次问:「那个男人长得很漂亮,皮肤很白对吧?」
  「诶,啊对,是个很漂亮的男人。如果他跟陈小姐没有关係,我们现在就报警……」
  「不用了。」李雨卉一把跩住呆愣的陈聪明,拉着离开那个地方,再前往电梯的路上,他对六神无主的陈聪明道:「冷静一点,雪姬抓你妹是为了威胁我们,不会杀她。」
  「我妹……我妹她……」陈聪明嘴唇发抖,明明可以轻易挣脱纤细白皙的手腕,但是他却因为恐惧连挣脱的想法都没有。「她年纪这么小,为什么遇到这些事……为什么啊……」
  「我们现在去找雪姬,把你妹找出来。」清冷淡漠的声音平稳,让心情慌乱害怕的陈聪明稍微冷静下来,看了眼一如往常没有表情的李雨卉,冷笑了声。
  「不是你妹你才那么冷静,我只剩她这个亲人你懂吗,我活着就是为了她而已……!」
  李雨卉因为这句话皱眉,感觉到胸口传来陌生的疼痛,轻轻应了声,「反正我也不是人类。」
  不是这样,他不是这个意思,浅薄平淡的话语传进陈聪明耳里时让他感到无比愧疚,他并不想伤害李雨卉,他明白这个如同孩子单纯的男人没有错,李雨卉只是担心他,只是他不能理解他此刻恐惧妹妹出事的心情,对方打从出生起就没有亲人,那不是他的错,他并没有想让李雨卉说出这样的话。
  他应该要道歉,但是快要碎掉得心脏却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一直以来的担心终于把他压垮,抓着他的纤细手掌都让他感到罪恶,想开口道歉,颤抖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陈聪明手掌用力压着脸,电梯来后李雨卉把他拉进电梯,狭窄的空间冰冷的寂静蔓延,李雨卉悄悄松开陈聪明的手腕,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他迈步前进,陈聪明用力抹了下脸也快步走出。
  两人大步急切地走出医院,外面的雨势比他们刚进来时还大,刮着强风让粗线条的雨落下的轨道变成斜线,冰冷粗糙的水珠用力打在两人身上,刚踏出医院大门走到人行道,在几乎只有雾白的视线中,两人被突如其来的撞击分开,一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分别把陈聪明和李雨卉压在地上,相较于呆愣住的陈聪明,李雨卉反射性的就拔出腰上的小刀就往最近的人挥去。
  鲜血飞洒在暴雨中,浅薄的红色在一瞬间就被冲淡消失,李雨卉那刀没有划破压着他的人的脖子,尖锐细长的物品毫无预警穿透李雨卉的手臂,感觉到液体被注射进自己的体内,耳边充斥着暴雨粗暴打落在石砖上的声音还有冷冽咆哮的狂风,湿透颤抖的身体很快地失去力气,于此同时,金色的发丝滴落着水珠在他的眼角晃过。
  「祈祷翅膀被拿走后,你不会死吧。」
  粗哑的声音凑在李雨卉耳边低语,背上的衣服被撕开,四肢还有头被几人压住,仅有力气被夺去意识还十分清晰,比雨水更加冰冷的刀锋靠上翅膀和背部连接的地方,当他意识到压着他的人是谁还有他想做什么的时候后,锐利的刀锋已经用力划下。
  痛彻心扉撕裂身体的哭嚎从张大的嘴里喊出,即便是在将一切都吞噬的狂风暴雨中这样的痛苦地喊叫也清楚的传进陈聪明的耳中,他使尽力气挣脱压着他的人,当他爬起身时,在被雨水模糊的视线中,他还是清楚的看到清瘦白皙的身影被几人压住,而有着金发的外国人正按着他的头,举起还残留着些许腥红的刀刃。
  加布墨菲没有因为李雨卉的惨叫而停手,蓝色的眼睛冰冷毫无波澜,他手起刀落的再一次用刀割下另一隻翅膀,悽惨的痛苦吶喊再次传出,枪声响彻的同时子弹从他身旁擦过,但是没有人动摇,加布墨菲手上拿着染着鲜血的翅膀站起身,他看见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陈聪明拿着枪对着他,枪口动摇的非常厉害根本没有对准他,他知道这样的一般人根本没有勇气拿枪杀人,将翅膀收进防水袋后便转身离去,他带来手下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也跟随他的脚步匆忙离开。
  陈聪明举着枪不知所措的望着加布墨菲的离去,他的确扣下板机却没能射中任何一人,但是除了没能阻止他的懊悔,心中竟然还有一丝庆幸,庆幸着刚刚那枪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人──明明亲眼看着朋友遭受如此残忍的对待。
  全身都在颤抖,已经分不清楚是因为暴雨还是恐惧,陈聪明只能握着枪衝到没有任何反应静静躺在地面的李雨卉身旁,即便有大雨的冲刷下从两道横跨整个背部的伤口流出的鲜血依然蓄积在他身下,黑色的双眸失去焦距半瞇着,陈聪明拍着他的肩膀,试图想叫醒他。
  「喂!李雨卉、李雨卉?!」陈聪明把人拉起来背到背上,迈步就往医院里狂奔,背后的人真的很轻,逐渐冰冷的体温让他无比恐惧,逐渐消失的生命直到这时他才彻底憎恨起刚刚那个什么都没能做到的自己,鲜血从李雨卉的背后滴落,在踏进医院时就把磁砖染红,来往的病人还有护理师看到都错愕的愣住。
  陈聪明用力粗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像是要把他的肺刺破,「快点、快点救他!拜託、拜託你们快救他!」
  他几乎是用尽力气的吶喊,雨水、鲜血还有不知为何留下的眼泪随着晃动掉在地面,血液沿着他的手臂滴落,李雨卉越来越浅的呼吸让他非常害怕。很快的病床被推来,李雨卉被医护人员移到床上,陈聪明只能无助徒劳的跟在病床奔到手术室,他被护理师挡在外头,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已经闔上双眼没有反应跟呼吸的李雨卉被推进去。
  手臂还残留着鲜血,这样的束手无策的绝望第一次是在看到妹妹奄奄一息的躺在加护病房,第二次则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被割下翅膀而自己什么都做到的现在。
  他以为他可以拿翅膀救妹妹的、他以为跟李雨卉待在一起就会没事、他以为这些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他以为……他以为……
  从最一开始便是如履薄冰,一旦大意就会摔落刺骨漆黑的深渊。
  直到这时才真切体会到他们现在所面对的事情究竟有多么不可轻忽,但是已经太迟了,他的妹妹被雪姬带走下落不明,可以独自一人杀死五个佣兵的李雨卉现在也重伤生死不明,只剩下他而已、只剩下什么都做不到的陈聪明。
  他究竟是多么狂妄自大,竟然以为踏进这个残忍冰冷到处都是怪物的世界还能安然无恙的全身而退,应该从拿到翅膀妄想要救妹妹的时候就应该清楚,自己眼前所见的不再是平坦安逸的道路,而是只要踏错一步就会落入万丈深渊的悬崖边缘。
  李雨卉一直都有这样的觉悟,至今为止见过的所有人都是,只有他、抱着愚蠢的无知在这样妖鬼横行的世界走着。能平安走到这里都是因为有李雨卉在,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陈聪明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面,手指插进头发里,从没有比此时此刻更深的憎恨跟后悔,他很没用、没有能力却妄想着超过他能力的东西,所以才导致更悲惨的结局,但更加可悲的是即便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拿着翅膀奔去医院。
  真的太绝望了,在一无所有没有尽头的深渊中,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光亮从自己的眼前一闪而逝,即便知道那是琵琶鱼为了吸引诱饵才散发的光亮,他也会赌上一无所有的自己将那光亮抢夺而来。
  刺鼻的消毒水瀰漫在空间之中,混着鲜血的腥味环绕在自己的身边,陈聪明只能这样坐在墙角抱着双腿,缩成一团等着手术室的门再度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