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没有会发亮的灯泡、没有冒烟的火车,那是一个连到隔壁镇都要花上一天的时间的时候,真的距离现在很久很久。如果要说上一次觉得时间这么久的感觉,那应该是自他从永夜第一道曙光睁开眼,到他外出旅行的时候,他在故乡待了九百多年,然后,他终于承受不住其他精灵的疑问,离开了拥有大片纯净雪白冰原的故土、遥望最后一眼冰山矗立的嵯峨肃然,感受最后一抹冰冷的微风吹过身体,当他转身离去时,纯黑如丝绸般的长发像是依恋的在风中飘散,他毅然决然地踏上旅程。
  在他诞生时,前一位黑精灵替他取了名,似乎是意义深远的名字,在他第一次睁开眼时,前一任黑精灵看见他如永夜般深邃的黑色眼睛,神色哀伤的抚上他的脸,说了:「纯黑的黑精灵,你的眼睛无法看见黑夜的深邃,你只能看见白日的光亮。所谓的黑精灵必须在黑暗中生活,守护漫长夜晚的安寧。」
  「可怜的孩子,应当在眼眸的色彩被日光夺去,不过没关係,我会教导你在黑夜中的一切,还有在白日时需要的知识,你只需要在阳光下生活就可以了。」那是相当温柔的声音,温暖的手将他抱起,让他坐在自己的肩上,那是少数几个画面清楚的久远回忆,阳光安静明亮的洒满眼前所见的雪白冰面,浅淡的温度抚在皮肤让人想睡,他被一双有力的臂弯抱着,在光滑洁净的冰原漫步行走。
  刚睁开眼睛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眼前的精灵就让他知道美是什么,在耀眼的阳光下黑色的发丝散发着微光,洁白的皮肤比眼前的纯冰还要美丽,他的眼睛顏色很浅,在眼睛里几乎看不见黑色。
  他被取了名,那名黑精灵陪伴他五百年后在某一天,在黑夜中身形消散,经过了这些时间他明白黑精灵是什么,也知道黑精灵最终会回到何处,他并不伤心,但是感觉有些寂寞,他又在精灵的城镇里生活了三百年,当他的知识完备到可以履行义务时,下一次永夜再度来临,接着,一名黑精灵诞生了。
  一位黑精灵的寿命少至千年长至万年,原因无他,所谓的黑精灵是由最深邃纯粹的黑暗慢慢凝聚而成,他们自由地行走在黑夜,恢復失调的平衡,与在黑夜的生命共存,在他们焦躁不安时安抚,万物因为阳光而滋长,但是黑精灵却是由永夜培育。下一位黑精灵诞生的情况只有一种,就是现任的黑精灵时间快到,但是,他还很年轻,非常年轻,年轻到不该有下一位黑精灵诞生。
  当永夜来临,精灵城镇灯火通明,他独自走进深邃的黑夜时才明白,他并不是真正的黑精灵,因为他无法在黑夜行走,而刚诞生的黑精灵孩子可以,看着对方几乎没有任何顏色的眼睛,他无比明白自己是个异类。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为什么照顾他的黑精灵从不教导他在黑夜生活的一切知识,也不曾在黑夜降临时让他外出行走,因为他不行,他早就知道了,但是没想到连诞生他的黑暗都不接受他。城镇的居民从未责备过他,从他幼时在这里生活时就十分清楚这里的精灵们都非常善良,但是他们呼唤他的时候,从不称呼他为黑精灵。
  看着年幼的黑精灵孩子,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为他取名,同时也不再使用原本的名字,他让其他精灵称他为精灵,花费三百年教育他,目送成长为少年的他走入黑夜中消失踪影,在永夜结束后的第一道曙光划破天际时,他悄悄离开这个待了千年的故乡。
  在漫长的旅行中,他看见了大片葱翠的草原、望不尽的水草遍地、阴鬱葱葱的针叶森林,大批的羊跟牛群,接着,他看见与他长十分相似的生物,在故乡所见的精灵不分男女容貌都十分美丽,包括他也是,原先他对容貌的美丑并没有很深刻的概念,但是当他看见眼前黄皮肤黑发黑眼睛的生物时,他了解到美跟丑,也知道自己的容貌会为他带来灾祸。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知道了那些生物称为人,他花了很长的时间跟他们靠近,和他们学习,知道了人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生物。他们宰杀生物进食,喜好争斗跟杀戮,本性暴力而且残酷,但十分热情友好,温柔善良也与之并存,他觉得很有趣,所以他跟人类相处了非常长的时间,然后他明白,人类的生命太短暂,短暂的几乎是他转过头看了别处一会儿,回过头熟悉的人就都消失了。
  这期间他有过许多名字,有些听着喜欢的就用上一段时间,而当熟悉的人都死去后他便不再提起这个名字,迁移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与另一群人相遇,再拥有另一个名字
  在漫长的旅途中,他一直都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地,精灵的寿命太过漫长,每一个精灵都有相应的职责,与同族不同的是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人需要他。
  那真的是非常久以前的事情了,而当他从纯白明亮的冰原走到翠绿温暖的草原,然后再走入黄沙滚滚的土地,最后他到了一个吵杂热闹的城镇。那是一个非常大也非常拥挤的城,人们称这个为国家。他在这里待了下来,因为他对旅途感到疲惫,而且永不衰老的模样也让他无法在人群中生存,但在这里只要待一段时间后去另外一个国家,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他进入国家生活了百馀年,也陆陆续续换许多国家,但他不再远行。他亲眼看见战争的发生,目睹许多人残酷的死去,他也曾收过一些弟子,教导他们知识让他们去帮助人,但是教导的弟子们纷纷死去,而现实依旧没有改变后,他感到万分悲伤。那是个非常混乱的年代,由于他救过许多人,又因为他的外貌被人称为活神仙,逐渐的他的名声越来越广,很多人都开始知道他,他明白是时候离开人群喧嚣的地方,到一个的地幽静方藏身,或许过个一百年再出来,或是就这样待着也说不定。
  有天他外出寻找草药的时候,他在荒野小径旁发现一个卧倒的青年,他见过许多人,但没见过这样浑身冰冷锐利又满是血腥味的人,他知道对方受了伤便靠过去,本来躺着不动的人却在他伸手靠近时,像是受伤的野兽突然撑起身朝他挥刀,那真的是很快的一刀,他只差一点就没闪过。他告诉青年他能为他治伤,要把他带回住所,青年冰冷锐利的双眼满是敌意的瞪着他,告诉他不需要。
  青年在人类中长的也算好看,乾乾净净眉目清秀,面对青年的敌意跟抗拒,他直接把他的武器都收了,然后把人扛上肩,路上对方使了不少方式,武器多到他都不知道从哪掏出来,总之折腾一路,青年腰上的伤口又裂了,鲜血洒了一地。把人放到床上替他上药时,一直都没有开口的青年终于说话了。
  「一个普通人,不过人们称我为神农,你也这么叫我吧。」
  「京城,挺热闹的是不是。」
  听到京城时青年愣住了,伤口包扎完后,他才涩着声音问:「现在是西元几年?」
  当时他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这么奇怪的名词,他疑惑的问:「我们计年不用西元。」
  青年听到后,缓缓闭上眼不再说话,他知道青年应该有许多事情要整理,便独自离开房间让他好好休息。从此之后青年住了下来,对方拥有不输他的知识量,只是他的是古老的知识,而他的智慧也很明显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他们两人都格格不入,但都适应得很快。虽然偶尔青年会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词,但平时他很少说话,安静认真,他现在的工作是看病,他也替人看,只是遇到不讲理的病人或是病童,就会冷着一张脸把人扔出去。
  就这么住了半年,他才想起自己似乎没问过青年的名字,因为平时就他们两个人,喊一声就知道在叫谁,也就没必要用名字,而且青年一次都没有叫过他神农。他们两个一起生活了半年,他离开的准备也都完成,本来盘算着找个时间告诉青年,但有天他起床没见到人,在屋里等了两天都没见人回来,于是他有些担心,那天下着雨,阴雨绵绵下了数天,他撑着油纸伞外出寻找,他找遍整座城都没找到人,当他走过一座河桥时,他看见对方歪歪斜斜地走过来,身上有一股很浓郁的血腥味。
  他知道自从青年住下来后,偶尔晚上不归,白天回来时总会飘着股淡淡的血腥。
  「去哪里了?」他撑着伞走到青年身前,担忧的问着。
  「你不用替我杀那些人,他们动不了我。」他温雅的微笑,然后将伞撑到青年头上。他现在的身分是名医,不久前就了人而得罪另一个高官,他知道最近有人杀他,也知道自从青年来了后,替他处理不少事。
  青年漆黑的眼睛望向他,漂亮的双眼一点光亮都没有,像是看一个无底的深渊,「你知道我去干嘛吗?」
  「知道,没关係,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回去吧,有件事想告诉你。」
  青年并没有走,他看着他道:「你不是人类吧。」
  他有些无奈,浅浅笑着道:「你真的很聪明,怎么知道的?」
  青年摇头,然后很无助迷茫的,像个孩子一样伸手抱住他,「我跟你一起走,去哪里都好,只要……只要不用再杀人……」
  「你想清楚了吗。」他安抚的拍了拍青年的手臂,柔声的问。
  青年点点头,然后默默的松开手,接过伞替他们两人挡雨。在毛毛细雨朦胧天色中,在一把油伞下的两个人看起来略显模糊,飘盪的袖襬还有被雨水沾湿的发丝在这场细雨中都不怎么清晰,他们肩併着肩走回去,路上他想起了自己还不知道青年的名字,所以问:「我们认识半年多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我没有名字。」青年这么说。
  「这样啊,那么你替自己取个名字吧。」
  青年摇头,然后问他:「那你的名字呢,我知道你不是神农。」
  「这个……我是得换个名字了,这样吧,你替我取好了。」
  「嗯。」青年应声,接下来直到走回住处都非常安静,他看见青年一脸苦恼,便没有去打扰他,等到吃饭的时候,坐在饭桌另一头盯着他的青年才终于开口。
  「你的皮肤很白,但是头发跟眼睛都是黑色的,所以叫夜光可以吗?」
  拿着筷子正在吃饭的他顿了下,这两个字在他心头绕了好久,他撇见青年紧张望着他的模样,最后轻笑出声:「这个名字我很喜欢,那我也替你取个名字吧,你有喜欢或是讨厌什么吗?」
  青年缓缓摇头,然后拿起放在桌上筷子,动作非常优雅好看:「我没有喜欢跟讨厌的权利。」
  看着面无表情的青年,夜光撑着头「我帮你想好名字之后,你告诉我你的来歷,我也会告诉你我的来歷,反正我们两个都不是这里的人,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青年听完,点头:「好。」
  青年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杀过非常多人的人,从第一次见到他嗅到的浓厚血腥味就知道,但与此不符的是青年是个十分温柔的人,沉寂安静,像是一潭照不到光亮逐渐死去的死水。被他捡回来时很快的接受自己的处境,也没有任何犹豫的理解他,真的是个非常有趣的人类,有他在身边,索然无味的漫长生活也终于添了些乐趣。
  他知道人类很快就会死去,但能遇到一个了解自己的人陪伴真的太难,望着眼前的青年,夜光已经决定,当这名青年死去时,他也会一同辞世。「你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
  与友人对视而坐的画面逐渐远去,平和寧静的小屋破碎,倒卧在地面的尸体被鲜血浸溼染红,在朦胧细雨中撑着伞相偕而走的背影也被艷丽的顏色泼洒掩盖,他听见悲戚绝望的哭声从嘴里传出,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