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
  暑假开始的那一天夜里,Livehouse的铁门才捲一半,裴芝就提着鼓棒包走进门。
  她穿着牛仔外套、黑长裤,背着鼓包,一如既往地简单俐落,脚步踩在楼梯铁板上时发出清脆声响。
  吧檯后面原本正低头结帐的男人一抬头,看清她的脸,整个人愣了两秒。
  「......欸哇靠,这谁?」
  裴芝站定,笑着朝他挥了挥手:「阿洛哥。」
  「你姑娘是会瞬移还是怎样!上个月不是才说太忙不接演吗?」
  阿洛,livehouse的店长兼主控音师,年近四十,鬍子总是刮一半不刮一半,头发永远乱得像刚跟低音箱打过架。他认识裴芝的时候,她才大一,因为某场鼓手临时落跑,她一个女生顶上,敲得全场安静。
  「最近空下来一点啦,这不是想说放暑假吗,回来帮忙。」她笑说。
  「喔喔喔喔!」阿洛像是刚吞下一颗重音炸弹,双手拍桌大喊:「我们家芝芝回来啦!」
  几个在排音的乐手抬头望了一眼,有人眼神闪过一丝惊讶,有人则是一脸「这下精彩了」的表情。
  「怎么样,要演吗?还是要当音控?都行,我的位置你随便坐,连电子鼓都没敢让人动。」
  「我先打鼓,空档帮你跑声,别给我排太密就行。」
  「靠,这口气跟以前一模一样。」阿洛嘴上碎念,笑得却像赚到一样,「你回来真好。说真的,这地方少了你,灵魂都安静很多。」
  她挑挑眉:「我是livehouse的灵魂吗?」
  「你是我们这边唯一不喝酒、不跟客人多嘴,还能让满场人闭嘴听节奏的传说。」
  「少来了。」裴芝拿过耳机和收音板,熟门熟路走向器材架,手指快速地整理线材,像是从没离开过。
  阿洛在吧檯后看着她动作,低声跟一旁的吉他手说:「这种女生啊......回来一次,你就会想她留下来一辈子。」
  吉他手点头,又问:「那站在她旁边那个男生是谁?也是这里的人?」
  阿洛顺着他视线望过去──那是沉景言。
  他静静地站在人群里,没出声、没多馀表情,但眼神始终跟着裴芝走动的方向。
  阿洛嘴角勾了勾,低声说:「不是,但我想,那大概是会让她愿意留下来的人吧。」
  此时,沉景言正站在livehouse角落的吧檯前。
  店里灯光混着热气与音场,空气有些黏稠,却也带着现场特有的自由气味。
  他没说话,只静静看着那个身影穿梭于台前台后,动作熟练地跟乐手确认节奏、调整麦线角度。
  他看起来不属于这里,却也不突兀。
  阿洛一眼就认出他了。
  他从冰柜里拿出一罐气泡苹果汁,拆开瓶盖,然后走向吧檯另一侧,把饮料递了过去。
  「苹果汁,无酒精的那种。」他开门见山地说,语气没什么试探,倒像早就确认了什么。「我记得你,之前有来过。」
  沉景言微微一顿,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和芝芝一样,是livehouse难得一见的存在。」阿洛笑了一下,语气有种无奈的偏宠感,「不唱歌、不跳舞、不喝酒,连一根菸都不抽。我有时都怀疑,这里能留住你们,是因为音响还够乾净。」
  沉景言终于接过饮料,回以一声轻笑:「不可否认,这里的确还不错。」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阿洛忽然收了笑意,语气变得实在,「这里的客人混杂,有时候真的难防。但你放心,芝芝在我心里,就像妹妹一样。我从没想过要她做什么、扛什么。」
  他侧头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节拍器的裴芝,然后低声说:「她是来打鼓的,不是来陪笑的。这我分得清楚。」
  沉景言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阿洛补了一句:「看到她回来,我当然高兴,但我也知道,她回来不是为了赚钱,是因为她想分点担子。那种担子啊,有时候你不让她背,她会更累。」
  沉景言的手轻敲了敲瓶盖,眼神没离开场中央那个清冷专注的背影,语气平稳而低沉:「我知道她想长大。但我只希望她别因此去习惯那些不该习惯的东西。」
  「嗯。」阿洛拍拍他肩膀,语气少了玩笑,只剩下纯粹的认可:「你是个好人,不是会硬扣住她的那种人。这点,我心里清楚。」
  沉景言没再说话,只看着她走上鼓手椅、戴上耳机,将棒子在掌中转了两圈,预备进场。
  音乐响起,灯光扫过台面,一切都照常进行,像一场熟悉的表演即将开始。
  舞台上的主唱用力嘶吼,吉他手全身湿汗,灯光闪烁不停,而裴芝坐在鼓后,动作俐落、节奏稳定,彷彿在一场失控的演出中稳住整艘船。
  她将头发扎起,眼神冷静,身形轻巧,打鼓时却有一种十足的存在感──不像抢风头的那种,而是越看越让人移不开目光。
  一曲结束后,掌声和口哨声混杂,前排已经有几个喝了不少的观眾叫出她的名字。
  「欸,鼓手那个女生好漂亮喔──再来一段solo啊!」
  「欸!你们这团主唱还行,但鼓手我可以!」
  她照惯例站起来鞠了个躬,没有看观眾,只往后台走。才转身,就被吧檯传来的同事叫住。
  「芝芝,等一下帮我去侧台控个声,下一组吉他的低频有点炸,来不及跑位了。」
  她转进器材区,迅速戴上耳机,调整频道,手指操作几下,稳稳把声音压住。
  但下一秒,几道身影却也跟着凑近。
  是刚才前排其中几位男观眾,酒气明显,有人甚至还晃着一瓶未喝完的啤酒。
  「欸,小芝芝──你真的好厉害耶,鼓打成这样还能控音欸......」
  「这么漂亮还这么能干,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店也兼一份?」
  「要不要喝一杯?我们几个都说你像日剧女主角欸,这样当鼓手太可惜了......」
  裴芝眼神一沉,抿了抿唇,正要转身开口,就听见有人自侧门而入,步伐不急不缓。
  那人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旁,很自然地站住。
  「她今天的工作结束了。」语气温和,却清清楚楚地盖过现场的音墙。
  那瞬间,空气像是被重新调了频。
  裴芝侧头看了他一眼──是沉景言,穿着一身素色衣服,乾净利落,与四周喧闹形成鲜明反差。
  几个喝醉的男生愣了一下,有人皱眉:「你谁啊?」
  「她男朋友。」沉景言语调平淡,「也是她回家的那个人。」
  这句话没有威胁意味,但比威胁更有效。那几人自知理亏,嘴里嘟囔几句就慢慢往场外散开。
  裴芝低头卸下耳机,指尖还有些发抖,但脸上什么情绪都没表现。
  沉景言没多问,只是默默将她手里的耳机收好,再把她包包拉过来提着。
  她没看他,只盯着脚边电线轻轻说:「我本来以为我处理得来的。」
  沉景言没有立刻回应,只把她手腕握住,像替她确认自己还在场。
  「......可我突然觉得,好像有点想走了。」
  他低声:「那就走。」
  她抿了抿唇,过了两秒才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容易受影响?」
  「不会。」他语气依旧平淡,却温柔得很重,「我只觉得你是个人,不是机器。能敏感,是因为你还保有你自己。」
  她轻轻点头,终于抬起眼看他,眼尾红红的,像忍了很久的情绪正慢慢褪下。
  「那我们走吧。」她说,「我现在只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
  他一手提着包,一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带离了那一片吵闹与馀音未消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