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事了拂衣去
  夜色如墨,清河镇西头一处废弃的货仓内,火光摇曳,映照着几张兇恶而不耐烦的脸。
  赵虎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狠狠踹一脚旁边的烂木箱,发出「嘭」的闷响。他面前站着三四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为首的独眼龙抱着膀子,神色倨傲,正是镇上「黑蛟帮」的几个打手。
  「废物!一群废物!」赵虎终于忍不住,指着独眼龙的鼻子骂道,「收钱的时候倒是痛快!让你们收拾一个药铺学徒,这么多天过去了,连根毛都没碰着!你们黑蛟帮的名头是吹出来的吗?」
  独眼龙独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冷哼道:「赵虎,你嘴巴放乾净点!那小子滑溜得像条泥鰍,从不出镇,上下工都走人多的大路,回了百药轩就更没机会下手!你让我们怎么干?光天化日衝进百药轩杀人?」
  「我不管!」赵虎低吼道,「他必须死!他让我丢了那么大脸,这口气不出,我赵虎以后还怎么在衙门混?加钱!我再加十两!你们必须给我想办法弄死他!」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从货仓破旧的窗户外飘了进来:
  「哦?赵差爷就这么想我死?」
  仓内眾人皆是一惊,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林奇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在窗外阴影处,月光勾勒出他平静的侧脸,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赵虎先是一惊,随即狂喜:「林奇?!你…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兄弟们,给我上!宰了他!」
  独眼龙几人也反应过来,狞笑着抽出随身的短棍和匕首,呈扇形围了上来。
  林奇却不慌不忙,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赵差爷,你真是……屡教不改。」
  话音未落,货仓大门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狠狠撞开!
  十几名举着火把、手持铁尺锁链的衙役鱼贯而入,为首一人,面色严肃,正是与赵虎在衙门内明争暗斗、竞争捕快空缺的另一位差役头目——孙猛。
  「赵虎!你好大的胆子!」孙猛声如洪鐘,义正词严,「竟敢勾结帮派匪类,密谋戕害良善百姓!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赵虎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作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他看看孙猛,又看看窗外神色淡然的林奇,顿时全都明白了。
  「你…你设计害我?!」赵虎指着林奇,手指颤抖,声音尖利。
  林奇缓缓从窗外走入仓内,火光将他的身影拉长。他平静地看着面如死灰的赵虎:「赵差爷,若非你心存恶念,执意要置我于死地,我又岂能请动孙头领来此?我不过是将计就计,将你与黑蛟帮勾结的证据,以及今日密谋的时间地点,‘无意中’透露给孙头领罢了。是你,自己将把柄送到了别人手上。」
  原来,林奇那日摆平张屠户和小娟后,便知赵虎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暗中观察,利用送药、採买的机会,默默收集赵虎与黑蛟帮勾结的蛛丝马跡,并巧妙地透露给了与赵虎有隙的孙猛。孙猛正愁找不到扳倒赵虎的机会,双方一拍即合,布下了这个请君入瓮的局。
  「拿下!」孙猛懒得再废话,一声令下。
  如狼似虎的衙役们一拥而上,顷刻间便将瘫软在地的赵虎和试图反抗的黑蛟帮眾全部制服锁拿。
  赵虎被拖走时,目光死死盯着林奇,充满了怨毒和绝望。他知道,自己这次彻底完了,勾结帮派谋害人命,这罪责足以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林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
  张屠户正心神不寧地在肉铺前剁着骨头,这几日他眼皮直跳,总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姐夫赵虎已经好几天没消息了。
  就在这时,一个他绝不想再看到的身影,出现在了村口,缓步向他走来。
  是林奇。依旧是那身简单的粗布衣,神色平静,彷彿只是来串个门。
  张屠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中的砍刀「噹啷」一声掉在案板上。林奇出现在这里,只说明一件事——他姐夫,失败了!而且下场恐怕极惨!
  林奇走到肉铺前,看着浑身发抖的张屠户,淡淡道:「看来你知道了。」
  「你…你想怎么样?」张屠户声音乾涩,充满恐惧。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林奇目光扫过那柄砍刀,「捡起来。我们单挑。你若赢了,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张屠户看着林奇那并不魁梧的身材,又看了看锋利的砍刀,一丝侥倖和兇性被激发出来。他猛地抓起砍刀,嚎叫着扑向林奇,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毫无章法地乱劈乱砍。
  林奇身形微动,脚下步伐如游鱼,轻巧地避开所有劈砍。在张屠户力竭喘息的一瞬,他骤然切入中门,一记简洁凌厉的「伏虎直拳」,精准地印在张屠户肥厚的胸口。
  张屠户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珠凸出,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倒地,口中溢出白沫,再也爬不起来。林奇这一拳,震散了他仅存的那点心气,也彻底断了他的生机。
  林奇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走向那间熟悉的杂货店。
  王掌柜正优哉游哉地拨着算盘,看到林奇进来,先是一惊,随即习惯性地露出嘲弄之色:「哟?这不是林大伙计吗?怎么,在镇上混不下去了,又想回我这小庙?」
  林奇懒得与他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几张纸,拍在柜檯上。
  「这是镇上‘广源号’、‘陈记布行’、‘李记粮铺’与你解除合作的文书。从今日起,你这杂货店的货源,断了七成。王掌柜,你的生意,到头了。」
  王掌柜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他难以置信地抓起那几张纸,双手剧烈颤抖起来。那上面鲜红的印章和签名,做不得假!
  「不…不可能!你…你怎么可能做到?!」王掌柜声音尖锐,充满惊恐。断了货源,他的店铺离倒闭就不远了!
  林奇平静地看着他:「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你给他们的价格,本就苛刻。我只不过是为他们提供了更好、更稳定的选择,以及一点点…让你出局的合理建议。」
  王掌柜如遭雷击,浑身力气被抽空,颓然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赶尽杀绝…」
  就在这时,小娟惊慌失措地从外面跑进来,带着哭腔喊道:「叔!不好了!张屠户他…他死了!肯定是林奇那杀千刀的干的!我们去报…」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看到了店内的情景——她依仗的叔叔面如死灰地坐在地上,而那个她恨之入骨又惧怕无比的人,正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冷然地看向她。
  「报官?」林奇接过她的话头,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去找你那位已经被打入大牢、自身难保的赵虎姐夫吗?还是想去镇上,告诉所有人,你是如何与张屠户、赵虎勾结,一次次试图谋害于我,最终自食恶果?」
  他一步步走向小娟,每说一句,小娟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得越厉害。
  「小娟,你记住。」林奇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钉入她的心脏,「张屠户是自作孽,不可活。你叔叔是利令智昏,自取灭亡。而你,贪婪、愚蠢、恶毒,落得今日眾叛亲离、一无所有的下场,皆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小娟张着嘴,想反驳,想咒骂,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羞耻和绝望瞬间将她淹没,她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林奇冷漠地瞥了她一眼,不再理会这瘫倒的两人,转身走出了杂货店。
  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彷彿洗净了所有过往的阴霾。
  清河镇的恩怨,至此,尘埃落定。
  百药轩后院一间雅致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已是百药轩大掌柜的林奇,刚刚核对完最后一本账册。他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欞。
  窗外,清河镇华灯初上,街道比二十年前更加繁华,人声鼎沸。然而这份热闹,却彷彿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二十年光阴流逝,当年的周掌柜早已退休颐养天年,将这偌大的家业全权交给了他。他将百药轩经营得有声有色,甚至将分号开到了邻县,成了镇上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
  知识、见识、手腕、心性,他一样不缺。财富、地位、声望,他也已拥有。
  他静静地注视着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那张脸,依旧年轻,眉眼间虽多了几分成熟与威严,却与二十年前初到清河镇时,几乎别无二致。
  时间似乎在他身上停滞了。
  镇上不是没有人私下议论过这位彷彿不会衰老的林大掌柜,但都被他以“保养得宜”、“心态年轻”等理由搪塞过去。可一年两年还好,十年二十年皆是如此,再蹩脚的借口也掩盖不了事实。
  继续留下,这份“异常”终将引来无法预料的麻烦和窥探。
  他对这经营了二十年的地方并非没有感情,但他更清楚自己的路不在这里。长生的秘密,世界的广阔,远非一个清河镇所能承载。
  沉默良久,他轻轻闔上眼,于心中默念:
  【系统:长生意志系统载入完毕】
  【意志状态:生念稳固】
  冰冷的提示音一如既往。
  看着那【寿命齿轮:锁定】的字样,林奇缓缓睁开眼,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和坚定。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沉吟片刻,挥毫写下一封书信。信中将百药轩的生意、账目、未来规划交代得清清楚楚,并推荐了接任的人选。
  写罢,他吹乾墨跡,将信压在镇纸之下。
  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带走多少行李,只带了一些必要的银钱和这些年陆续收集的、认为有用的书籍抄本。
  他像二十年前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打开后门,身影融入了镇外无边的夜色之中。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前方的路还很长,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