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马仲然
  这里聚满不少住户,周围也是一座座大厦,而菜市场与商场只是相隔一个街口,一到下午四五点时间就涌现不少家庭主妇出来卖菜,准备今晚的晚餐,现场叫卖声和格价声不断。
  在两边排开的摊挡中央,一名俊秀年轻的男生与一名弯着腰的老婆婆正在合力推着装着纸皮的手推车向前迈进,形成了某种突兀的画面。
  鐘裘安身穿一身休间装,一抹额上的汗,对身边的老婆婆说:「马婆婆,你确定不用我帮你买菜吗?纸皮可以放在你家里,等明天再拿出来卖也行。」
  马婆婆马上说:「不用了,菜我买就行了,你待会儿帮我把车推上楼吧。」
  说罢,马婆婆就离开他进入了菜市场搜罗,消失在摩肩接踵的闹市里。
  鐘裘安站在一旁的铺头前守着纸皮车,仰望着天空,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特别猛烈,他今天陪了马婆婆一整天拾纸皮,现在累到想坐下了。
  或者是听了叶柏仁的话后有点不安,鐘裘安决定来探望马仲然的婆婆,五年前得知马仲然的死讯的他彷彿遭遇晴天霹靂,他的良心备受指责,心好像沉入海中般一度陷入消沉。直至近年才重拾心情,决心忘记过去,但他不会忘记来看望马仲然的家人。
  马仲然生前的性格孤癖而胆小,跟其他同学格格不入,经常独来独往,不敢跟其他人有过多的交流,陈立海每次见他几乎也是低着头走路的。
  他的家人只有一个人,就是他的婆婆。而他的朋友恐怕也只有一个,就是陈立海。
  鐘裘安陷入了回忆中,直至见到马婆婆带着一袋二袋的菜回来才回归现实。
  鐘裘安跟随马婆婆进入一栋已经有五十年楼龄的旧式唐楼,这里连升降机也没有,地下只有一个小保安室和装着一台风扇吹着。
  直到他们一同上楼梯到二楼马婆婆的住处,鐘裘安才发现这里的杂物多到连一张摺叠桌都快张不开了。
  这种不到二百呎的空间如果还四处放着不用的杂物将会像垃圾场一样塞满,基本上已经无法住人了。
  「婆婆,你怎么储了这么多东西?」鐘裘安有些惊讶地道,「你今晚睡在哪里?」
  「你放心,我可以腾空出来,这些东西也是有用的,明天就等上来回收的人来,我就可以一次过清空。」马婆婆示意他坐在床边,然后自己在厨房忙活着。
  本来打算入去帮忙的鐘裘安被赶了出来,只好四处张望,发现这里跟上年他来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多了好多东西,比如是二手收音机、唱片机等,看来是马婆婆花了好多功夫才捡回来的。
  马仲然死后,马婆婆曾经哭到有了轻生的念头,当时有不少好心人出心出力,为她处理马仲然的身后事,帮她申请政府的贫穷户资助,但得到的钱不多,最后她还是选择住在这个狭窄的旧处,她说人虽然不在了,但至少这里充满了她孙儿的气息。
  鐘裘安每每想到此便一度黯然,像马婆婆这种在贫穷线下挣扎的人,我们作为社会的一份子怎样才能真正地帮助到她?
  更何况,她的孙子还是死得不明不白。
  马婆婆出来时,鐘裘安已经把一旁的杂物放在更偏僻的角落,令中间的位置能打开一隻摺叠桌可以摆放饭菜。
  两人吃饭期间,鐘裘安夹了一块鱼肉给马婆婆,马婆婆说:「谢啦,你应该多吃点。」
  「你才应该多吃点,你太瘦了。」
  「这餐饭是报答你陪了我一天拾纸皮的。」马婆婆边咀嚼边用筷子敲了敲碟,「来,年轻人,你真的有心了,几年来只有你一直陪着我,如果仲然在的话……」
  她深深叹了口气,转头去看着门口边的神主牌位摆放着的马仲然的黑白照。
  照片上的马仲然毫无表情,令鐘裘安想起第一次跟他见面时,他也是没有表情。
  这种人容易令人有生人物近、非常有距离的感觉,即使死后,别人也不太愿意见到这张冷冰冰的脸。
  「我知道你是仲然的同学,但真的会每年来见我的只有你。」马婆婆有些欣慰地看着他,彷彿透过他能再次见到他的孙子。
  鐘裘安有时候觉得他们两婆孙满相似的,一开始他因为愧疚主动去找马婆婆想帮助她,马婆婆也不以为然,认为他跟其他人一样只是三分鐘热度,等到她已经拿到了政府的资助金后就会离她而去,想不到他还能保持每年也来探望她的任务。
  渐渐地,马婆婆的心有些融化了,愿意跟他多聊一下其他事,比如马仲然的过去。
  「这个孩子命苦,」马婆婆叹气道,「他的爸妈早逝,只留下一个孙子被我照顾,他都只能我憋在这个小地方,假日还要帮我的忙去捡垃圾,看能不能捡到有用的可以卖。」
  鐘裘安了解到马仲然的性格可能是受家庭影响,但接着又是马婆婆的娓娓道来:「我记得他上学时几乎没有朋友,他的脾性又是奇怪,特别孤癖,不喜欢跟其他人相处,一放学就回家做功课……不过有一次很难得的,仲然好像有了喜欢的人,态度有点古怪,还不想让我知道,只背着我偷偷地写日记!」
  鐘裘安心头一震,好像一池湖水被掉入了一颗石头,忙问:「请问日记可以给我看吗?」
  马婆婆从身后的白色柜的抽屉掏出来一本记事本,动作缓慢地坐回位置上。
  「唉,既然你是他的朋友,他应该不介意给你看吧。」
  鐘裘安接过日记本,他知道出于私隐问题他不应该去翻马仲然的日记,但一直有个问题缠绕在他心头好久,甚至已经长出了根植入了他的血肉。
  如果他能找到有关马仲然死亡的线索就好了,只要一点点就好。
  『201X年10月3日
  今天的功课好无聊,我好快做完了。班际陆运会快到了,我没兴趣参与,只要老师们不要强逼我就好。
  201X年11月15日
  考试快到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金门是什么?好像是学校里自发组织的一个学生团体,今天路过其他班级看到他们的文宣,真有够无聊,学校除了读书还能干什么?』
  看到这里,鐘裘安的额头不禁冒汗,他早知道马仲然本来就没打算加入金门,但没想到他上学的目的真的除了上课外,就没有其他了。
  『201X年12月10日
  他是谁?站在讲台上的身影很耀眼,阳光彷彿在亲吻他的皮肤似的,在台下看他彷彿整个人在发着光……』
  鐘裘安皱着眉头,突然思绪被马婆婆打断了。马婆婆把刚盛好的汤放到他面前,示意他喝。
  鐘裘安问她:「这本日记你有交给过警方吗?」
  「没有。」马婆婆回答得很乾脆,「我是前一阵子收集旧物时无意中翻到的,仲然生前把它藏得很深,我和警察也没有把它找出来。而且就算有,我也不想交给他们,那些死差佬一个个精明得很,如果被它们发现,说不定会把仲然的死完全定义为轻生念头、自杀倾向,这件事就这样结案了,比意外堕海更不明不白。我虽然是老,但还不至于笨。」
  鐘裘安犹豫了一阵子,说:「那你有没可能考虑过……」
  下半句未尽之言被马婆婆猜出来了,她斩钉截铁地道:「仲然不可能自杀!我用我这条老命担保,他只可能是被人害死!不然他好端端的从立法会大楼案后失踪、好端端的尸体浮在水面?」
  鐘裘安安抚着她的情绪,「其实我真的希望有一天能为仲然的死寻到真相,但是……」
  他突然感觉词穷,又再一次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袭来,打击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即使他能找到证据证明仲然的死有疑点,但以目前崩坏的司法制度,这件事未必能翻案。
  但仲然是死了,我们还活着,活着的人总想着为先人做些什么,好慰藉自己和他上天之灵。
  『201X年12月20日
  他真的很好看,无论是带领着学生分工合作的模样,还是在讲台展示匯报的模样,这难道是爱吗?我竟然还有爱人的心,我以为早在爸妈死后就消失了……
  201X年12月21日
  他对我笑,欢迎我加入金门,他的笑容令我瞬间忘记了不愉快,希望加入金门能每天见到他。
  201X年12月22日
  他指导我做功课,虽然我不需要他教,但我需要他在我身边,真希望下课的自由时间可以再长一点。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上学,我鼓起勇气上前祝他新年快乐,他也回我一个亲切可人的笑容。无法形容对他的着迷……』
  彷彿想起了什么,鐘裘安飞速地翻着日记本的页数,直到最后一页,纪录的日子停留在立法会爆炸案的前一天。
  明白你的忧虑和担心,虽然无法为你分担,但无论如何也会支持你。我会跟着你进去,然后我们要一起出来,即使有罪也共同承担。』
  鐘裘安的手指剧烈地颤抖,抚过最后一页的笔跡,上面写着──
  『致给我最深爱的陈立海。』
  脑海突然轰隆一响,虽然他早有预料,五年前的陈立海早已察觉到马仲然对他不同于普通同学的情愫,所以他其实有不断地回避他,但没想到马仲然不单没有怪责他,反而还跟着他进入了当晚发生爆炸的立法会大楼!
  那为什么他完全不察觉?他在当晚明明没有见过马仲然!他当时在哪里?
  马婆婆似乎没察觉到他的震惊,只是淡然地道:「其实有无数次我也在怪责自己的懦弱,竟然任由我的孙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了,我连他是被谁谋杀也不知道。但这几年间我又想,我们这些连吃饱穿暖也成奢侈的穷人除了生气、大吵大闹、抱怨世界不公,还能干什么?我们还要生存,就只能继续庸庸碌碌地勉强自己继续活下去,不为谁,不为社会,只为了自己,纯粹地活下去。」
  鐘裘安不知道可以安慰她什么,现在的社会状况、马婆婆的困境,好像多说一句也是浪费气力、徒劳无功。
  「你也应该走出来了。」马婆婆沧桑的面容下是再平淡不过的神色,「五年的噩梦里,还没走出来的除了我还有你,仲然这么爱你,断然不会希望见到你这样。」
  鐘裘安有些讶然,感觉喉咙好像塞了一颗核桃般说不出话来:「我……」
  「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不过我也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你能拾回一条命是很幸运的事,在失败之中站起来的机会不是所有人也有的。我是老了,但幸好没有瞎掉。」马婆婆看着他一笑,笑得鐘裘安一瞬间有流泪的衝动,「阿海。」
  原来她猜到了他的身份,这五年来她一直以自己是仲然的同学的身份待在她身边,没有特别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
  离开马婆婆住处时,鐘裘安还沉浸在一阵悵然若失的情绪之中。他向马婆婆表露自己的歉意,对于他曾经回避马仲然对他的感情,并宣称自己一直而来当马仲然是自己的好朋友。马婆婆没有怪责他,说如果仲然还在生的话,或者她会颇有微言,但人已逝去,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确实对仲然有一份深厚的歉意和近乎执着的自责,觉得如果当初正面面对他的感情的话,或者事情的结果会变得不一样,或许仲然不会贸然进入立法会大楼,或许……
  在唐楼的一眨一眨的昏暗灯光下,鐘裘安突然思索这里的环境太差了,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让马婆婆搬离这里,即使她可能不愿意搬走。
  当他扶着旁边的扶手走到大楼底下离开时,鐘裘安往右边一扫,果然见到一个男人靠在墙边旁若无人地吸着烟。
  鐘裘安眼神一凝,缓步朝他走去,在男人有些惊讶地转身时,他突然出手,猛地抽着对方的衣领,用最冷淡的口吻警告对方:「你跟踪了我一整天,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还是说,你跟马仲然的死有什么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