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兵分两路(六)
  郝守行听到电话一那端传来了「情意绵绵」的一句,差点吓得电话也拿不稳,声音有些颤抖,「你喝醉了?还是被人打傻了?」
  鐘裘安的心头本来涌起的千言万语很快被扼杀在某位浪漫破坏者中,他很快回復平静,有些感叹:「没什么,兄弟,在这一刻我只觉得能安然站在公寓里跟你说话真的要感谢神。」
  郝守行这才想起了他今次打来的主要目的,声线突然提高,近乎咆哮的气势般对着电话:「我看到新闻了!大大隻字写着你陈立海復活了!还有权叔怎么中枪了?他现在伤得重不重了?新闻上拍到你跟Uncle  Joe一起坐救护车陪着他送到医院,还有──」
  「等等等等!」鐘裘安马上把电话放开一点,离自己的耳朵远一点可以免受大声折磨,他的声音透着疲惫,又有点没好气,「你问这么多我怎么一次答你?逐条回答,能告诉你的我肯定告诉你,你还怕我会骗你?还有,这些问题你为什么不问你的舅舅?他说不定比我更清楚。」
  他问出这一句话后,突然那一端的声音停止了,但还能听到其他杂音,鐘裘安带着疑惑问了几个喂,约两秒后郝守行才应声,鐘裘安问:「你怎么了?你现在还在街上找人吗?你那边听起来不像在街上。」
  「我们回酒店了。」想到这里,郝守行简直恨铁不成钢,一隻手握拳打在床背的墙上,咬牙切齿,「我们今天本来在咖啡厅商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那个傢伙就在坐在我们旁边,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但当我们注意到他,他已经一枝箭地快速离开了,我马上追出去,怎知道跑出去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什么?」鐘裘安有些惊讶,「所以你们已找到刘汉森了,你们竟然身处在同一间咖啡厅!有这么巧合吗?」
  「就这么巧合。」郝守行一脸不以为意,靠坐在床上,举着电话的样子像跟伴侣聊天,「我想他大概是心虚吧。」
  鐘裘安叹了口气,脱了衣服后把电话端到厕所,顺便开了扩音,「只怕被你们发现后他未必会再出现在这间咖啡厅了。」
  「我们也想不到他真的会出现在我们面前。」郝守行说,「这算什么?一讲曹操,曹操就到?」
  两人聊了其他的事,鐘裘安尽量用最简短直接的话把今天惊心动魄的经歷一一细诉,唯独是隐藏了那个神秘男人来医院找他的事,因为他觉得这种事告诉其他人也没用,只会令对方更担心他而已,虽然他觉得郝守行未必有那根神经意识到在丰城搞独派的严重性。
  郝守行听完后好一会没有出声,当鐘裘安以为他不知道作何反应时,听到郝守行只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把鐘裘安回忆起来还是战战竞竞的心重重包裹起来,让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很滚烫,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孤军作战,在外地尚有一个人是如此关心他的安危。他知道以郝守行的性格,一定不会把担心这两字说出口,但他还是感觉到来自他硬朗躯壳下小心翼翼不敢表露出来的柔情。
  虽然依然觉得卓迎风等人是他的战友,但他潜意识地感觉到,他们跟郝守行是不一样的。但哪里不一样,他都说不出来,或者是因为只有郝守行跟他同住过,带给他一种彷彿有了家人的切实感。
  「你不用太担心权叔,医生说他已经过了危险期,大嫂还在病房陪他,把我赶出来了。」鐘裘安苦笑,扭开了淋浴间的花洒,准备洗澡。
  郝守行听到了水声,不由自主地心头一跳,问:「你在洗澡吗?」
  「对啊,」鐘裘安已经走入了淋浴间,大声对放在洗水盘附近的电话喊道,「你直接掛吧,我一会再找你。」
  郝守行喉咙一紧,听到电话那一头传来了滴答的水声,莫名有点紧张,说话结巴起来:「你你你去吧。」说罢,他轻轻地打了自己的脸颊一巴,暗自苦恼的样子被刚出酒店房间厕所出来的明治看到了,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明治一边擦着湿润的头发一边问他:「你要洗吗?」他们三人只订了两个房间,自然是郝守行跟明治一间,张丝思自己一间。
  郝守行点点头,他们今天走了一天也有点累了,当他也打算洗澡后上床休息时,电话突然发出了「咦?」的声音。
  他这才记得自己刚才忘了掛线,有点慌张地马上拿过电话对鐘裘安说,鐘裘安有点失笑:「你怎么了?从刚才起就慌慌失失的?是在宝岛住不惯吗?那里怎么样?跟丰城是不是差很远?」
  郝守行已经回復平静,对他说:「还好吧,这里的节奏很慢,人也很友善热情。」
  鐘裘安不自觉地点头,突然注意对方不会看到,连忙说:「嗯,如果你们真的无法再找到那名刘教授,那不如就当是一次旅行吧,这样的话你们都不算是毫无收获。」
  郝守行比较大反应,说:「怎么可能!刘汉森既然出现在离我们这么近的咖啡厅,那就证明他一定住在附近,要找到他的机会就大了,你为什么这么容易放弃?是怕我们有危险吗?我们不是说过──」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感觉鐘裘安异常地沉默了。
  都相处过一段日子,郝守行觉得自己可以单凭呼吸声的不同判断出鐘裘安现时的心情,简直是读心大师。
  思忖片刻,鐘裘安又说:「我不是怕危险,如果我怕的话,今天就不会出现在南区的街头,更不会为了权叔当眾顶撞胡志威,我这样做不只是为了权叔,也是为了所有人的焦点集中在我身上。」
  郝守行有些困惑,「你想做什么?」
  「我想告诉全丰城人,」鐘裘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陈立海回来了,他虽然经歷了那么多的失败,但他还是站起来了,没有被国家弄死,也没有被谁谋杀,不论他活得有多难看,但他还是活过来了。」
  「你觉得大家会接收到你这个讯息?」郝守行问。
  「我不知道,可能有很多人觉得我是冒牌的,也有可能我明天就被警察上门抓走了。」鐘裘安已经洗完了,随手拿了掛在门后的白毛巾擦拭赤裸的身体,另外一隻手则对着仍然放在洗水盘旁的电话说,「但是管他的,我都躲了这么多年了,要抓我早抓了,还要等到今天?张染扬一直没有动作,肯定是因为某些原因才不能动我,不过我猜可能跟我父母有关。」
  「你父母?」郝守行是第一次听见鐘裘安提起自己的父母,十分好奇。
  「我只知道他们是旧同事,可能不太熟,我都不清楚。」鐘裘安的语气淡淡的,「他们的处境都好不了我多少。」
  之后他就没有说下去了,郝守行等了一阵子,见对方都没有出声,就「喂」了几下,鐘裘安才转移话题:「你要睡了吗?」
  奔波了一天,郝守行觉得有点累了,鐘裘安却觉得身体虽然累了,但精神上还是很清醒,他思索了一阵子,穿好衣服后,进入了书房把那台手提电脑打开,然后开了个文档开始打字。
  「我一会还要去洗澡,你忙了一整天才该早点睡吧,你现在在干什么?」郝守行问。
  鐘裘安专注地望着一片空白中出现的一串文字,对电话说:「我要草拟好一份英文的求救信,把警暴和政府对市民所做的种种恶行写出来,上传到国际人道救援组织的网站,请求国际社会的关注。」
  郝守行却问:「你觉得这样有用吗?这招你在五年前没用过吗?外国人有派人来拯救摇摇欲坠的丰城吗?」
  这番老实话确实不好听,听起来像泼冷水。鐘裘安却没有理会,继续边打字,边对他说:「有没有用要做了才知道,本来很多事就是这样,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才坚持,而是坚持下去才见到希望。」
  沉默片刻,郝守行罕有地叹了口气,他觉得他们这一代人真的感叹很多,为了无奈而叹气,为了无助而叹气,更为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机会渺茫的挣扎而叹气。
  但他们除了做这些,还能做什么呢?应该说,一个人愿意为了坚持做自己对的事而牺牲多少?
  掛线后,鐘裘安还是睡不着,他只是打完了一篇信后就关上电脑,没有上网瀏览其他人对陈立海「復活」的看法,也不想知道其他人对他的行为的评价,他知道现在的丰城已经混沌一片,如同山泥倾斜式的由上引发至下的人祸灾难,这场龙捲风只会越捲越大,牵扯的人会越来越多,变到最后这不仅仅是一个丰城的事,将会牵连全国、甚至引来外国出于人道理由的介入。
  一场下剋上、积怨而久被剥削的底层市民在既得利益者手上拿回应有人权的社会运动正在慢慢酝酿,连同五年前的攻入立法会失败一同被引爆,「陈立海」不过是一条引线而已。
  关了灯,躺在床上不知道多久,久到鐘裘安有点心绪不寧、躁烦不安,因为他始终无法得知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场突发的示威中全身以退,有多少人拘捕、被暴力对待、忍受不公平的待遇。
  他打过给卓迎风,但那边没有接听,而霍祖信根本不用问了,他肯定忙得连接听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他还得帮助强哥成功保释,在医院和警署两边走。
  直到一通电话打进来,铃声打破了暂时的寂静,鐘裘安感觉自己的不详预感成真,马上拿过电话来看──来自陌生的号码。
  鐘裘安疑惑不过两秒,马上点了接听,电话那一端传来了有点陌生但隐约不记得在哪里听过的声音问道:「是安仔吗?守行把你的电话给我了,我现在在北隆火车站!我们被一群黑社会袭击,出不去!你方便过来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