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过渡
  世人说好人不长命,坏人祸千年。
  郝守行自认为不算是好人,但大难必死必有后福,加上张丝思和明治一个负责跟丰城那边联系,一个负责照顾他给他买日用品,反而因为托了这两位本来不太熟的朋友的福,他的伤口也康復得七七八八。
  当医生告诉他可以出院,要小心处理旧伤时,已经快踏入秋季了。
  十月初的天气还不算寒冷,郝守行这段日子吃的穿的除了医院提供外,还劳烦了身边两位跟前跟后的「贴身丫环」,幸好他住的病房能看到电视,不至于太无聊。
  直到有一次跟金如兰打来了电话,问他那边的电视能不能收到丰城的。
  郝守行回答不能,金如兰有点惋惜地道:「那真的可惜了,《春来甜至》要在MeTV台播了,你有份演却无法立即看。」
  「风尹被保释出来后什么时候要上庭啊?」郝守行并不在意自己跑龙套的部份,比较关心其他因为参与示威游行而被捕的市民。
  「好像排期排到要到明年,今次被捕的人太多了。」金如兰那边好像咀嚼着什么,一边说,「你不用太担心,我们会请最好的律师帮他,希望法官会作出公正的裁决。」
  「你们有钱请最好的律师?」郝守行问完没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失礼,只是跟金如兰聊熟了,很多想法都自然问出。
  「我爸是丰城总商会的会长。」金如兰说,「这点钱我是能拿出来的。」
  郝守行本以为他要回答自己和风尹一起合作的餐厅「寂寂居」还是有点积蓄的,结果对方一开口就是「我可是某某企业家的儿子啊」,差点被他激得身子一抖。
  两人又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最后郝守行又回归到他的富二代身份上:「你爸让你继续干这行?你被演艺圈封杀后,人气一落千丈,难得能接的剧本还是少眾的BL剧。」
  金如兰闻此不禁大笑,道:「只要不影响家族生意,我爸一般也不管我的,他一直当我的演员身份玩玩的,那次政治封杀确实被他臭骂了一顿,不过他也奈我不何,我可是他唯一的儿子。」
  郝守行大约知道金如兰为什么要跟朋友一起合伙开餐厅了,大概是想向老爸证明──他走不了演员的路,吃不了娱乐圈的这碗饭,最多便转行干点别的,到处都是出路。
  在丰城,只要有手有脚,就铁定不会饿死,即使被政权封杀也一样。
  跟金如兰聊完后,郝守行打开了那个每天都会习惯打开的聊天纪录。
  除了最初的问候和嘱咐,鐘裘安就没有再多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这种是什么心态,他对于将见到鐘裘安这件事越来越热切,很希望自己马上就能完全康復买一张机票赶回去。
  他甚至连一句话也不想对他说,只想给他一个拥抱。
  很多事无需多言,只需给予对方支持,告诉他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就够了。
  郝守行想到这里,眼神不自觉地黯然下来,这时电话却突然响了。他瞄了一眼来电人的名字,然后果断滑过萤幕,说:「喂?」
  电话那一端没有说话,只听到隐约的抽泣声,郝守行心里暗叹了口气,对电话说:「你不说话我就掛了。」
  「别别别!」姚雪盈此时的声音异常大,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情绪,「郝守行!你这个混蛋怎么不快点去死!」
  郝守行一阵无语,别人都盼我好端端的,只有你让我去死。
  「我有哪里得罪你了?」他问。
  「我早就跟你说了,去宝岛根本就是危险任务!你舅舅跟鐘裘安也不知道怎么样想的,竟然还真的放你去!现在出事了他们一个个都不见了,当缩头乌龟!」她带着哭腔地大喊,「你知道我多怕吗?如果你真的死了我怎么办?」
  「你说谁是缩头乌龟?」郝守行皱着眉头,他确实不知道霍祖信去哪里了。
  霍祖信失踪了半个月有多,前几天才联络到他,除了在电话里劈头骂了他一顿让他不要逞强应该早就把鉢的资料交出去保命外,最后只是语气严肃地叮嘱他一定要听医生和张丝思的话好好休息,平安归来,至于他自己还在国外忙得抽不出身来探望他。
  而还在丰城的鐘裘安,虽然他入院的期间,郝守行陆陆续续发了一些讯息过去,鐘裘安看了也回了。他感觉自己状态好时还试过打给他,但鐘裘安不知道为什么,态度非常冷淡,反反覆覆说的也是让他好好保重身体,其他事回来丰城再说。
  纵使是对人情冷暖感知度为零的木头,也晓得对方在有意疏远自己。
  郝守行躺着坐着想了大半个月也想不通,最后决定不想了,还是等自己尽快好起来亲自去找他吧。
  只是这下子他感觉自己跟鐘裘安的关係又回到当初不对头的室友了。
  「鐘裘安退出金门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郝守行边吃着明治给他买的橙子,边说,「怎么?连你也不相信他?」
  「他这个人就是奇怪。」姚雪盈好不容易平復好情绪,再说,「你出事的时候他比谁都紧张,甚至比我更想找到霍祖信来救你,听说叶柏仁跟他有个闭门会议,不知道聊了什么,他本来因为殴打伤害陆国雄而被告,但此时叶柏仁出手救了他,他连还押的机会也没有,马上被保出来了。」
  郝守行沉默片刻,他记起自己跟鐘裘安的对话中,对方一句也没提过他在火车站遇到陆国雄的事,只是说雷震霆威胁他跳落路轨害他差点被行驶的列车撞死的事。
  每次想到这里,郝守行对雷震霆的愤恨超越了害他坐三年冤狱的陆国雄更深,紧握着的拳头更是有些控制不住地颤动起来。
  这笔帐一定要算,顶多找个没有人看到的角落算。
  「他没有打给你?」姚雪盈问,「虽然我打从心底里真的不太愿意相信他是背叛大家的人,但事实上他所做的决定确实……很难说服别人。」
  郝守行想到什么,突然嗤笑,「你们一个二个为什么只想到坏的方面去了?他明明做过这么多的好事,因为一件坏事就可以抹杀他之前做过的所有好事,这样想是不是太片面了?」
  姚雪盈听出来郝守行的立场,没有多作解释,只是让他以后还是不要跟鐘裘安走太近,郝守行的反应明显是把她的话左耳入右耳出,没放在心里。
  「到你回来丰城的那一天,记得打给我。」即使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姚雪盈的紧张,她继续说:「经歷过今次,我怕我再不说的话,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什么?」郝守行听得一头雾水。
  「毕竟你就是不懂感情的木头。」姚雪盈又回復调皮的个性,打趣地说,「乖乖听医生的话,你就能快点回来丰城见我啦,你出事时我一直忍住不打给你,就是怕我情绪太激动反而影响你,但你没事,我很高兴,真的。」
  掛上电话后良久,郝守行还是怀着一种不知道自己该轻松还是该沉重的心情躺下来,橙子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完全不管明治坐在旁边为他收拾衣服的神情。
  「聊得这么高兴该不会是女朋友吧?」明治难得朝他投来饶有趣味的目光,「想不到你这种人竟然会有女朋友。」
  郝守行先是佯装对他的话没有反应,突然一个出其不意地把他手上衣服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套到他的头上,顺手趁他看不见时捶了他腰侧几下。
  当明治开始骂骂咧咧地把衣服扯下来,正对上一双带着狡猾笑意的眼神。
  想不到一个月前还躺在床上跟死神零距离接触的人现在竟然硬撑着活过来了,而且性格还大变,变得更像妖精了。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玩归玩,郝守行还是记得澄清一下与姚雪盈的关係,「纯粹偶尔救过她一次,她把我当作朋友。」
  「我看她根本喜欢上你吧。」明治有些不屑他的解释,「要不然也不会哭得这么伤心,我隔这么远也听见了。」
  郝守行忽然想到了什么,意识到姚雪盈的未尽之言是什么。
  鐘裘安专注地削着苹果,本来坐在一旁盯着空着的病床发呆。当任圆圆扶着去完厕所回来的权叔回来,他这才收回目光。
  权叔越过鐘裘安,重新躺回病床,闭上眼睛,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态度。
  鐘裘安主动开口,抬头问站在病床另一边的任圆圆:「文仔去哪里了?」
  「他去上学了,待会我会去接他,就麻烦你来照顾他了。」任圆圆好像很忙碌似的,频频看着手机,把刚刚权叔喝完汤的保温壶拿走,再坐一阵子就离开了。
  只剩下两个男人独处的空间。
  鐘裘安见对方不打算说话,打破了片刻的寧静,说:「你娶了个好太太。」
  权叔本来合上眼睛,闻言一刻睁开,问:「怎么?你很羡慕?」
  「好好休息吧,想不到你命大到这个地步,中枪都死不去。」鐘裘安说话直接,「你说那个胡志威是不是对你都有点内疚?他前几天见到他给老闆娘塞钱了。」
  「她收了吗?」权叔问。
  「当然没有。」鐘裘安回答。
  权叔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本来冷硬的面容不明显地绽放出一丝笑意,「她够好我才会选择她。」
  「但她对你意见还是满大的,你这个死老鬼还是戒不到烟。」鐘裘安边说,边掏了一块苹果来吃,「你今次好起来可不要再抽了,不然不用枪你也活不久。」
  权叔想了一会,平静地说:「试一下吧。」
  又是一阵沉默,其实这两个人也不是喜欢主动打开话匣子的人,鐘裘安平时也会嘻嘻哈哈说些笑话来打破尷尬的气氛,但由于最近的政治环境急剧恶化,加上大家对他的种种质疑,重重压力下他不乐于再戴着一张面具做人了。
  已经没必要装看不见一切黑暗了,当黑暗已经近在咫尺时。
  「圆圆说你对胡志威的事很感兴趣。」权叔难得抬起眼皮,转头望着鐘裘安,「我要是不说,你是不是要一直在外围兜圈子啊?」
  「现在丰城人的话题已经离不开政治和社会。」鐘裘安直言,「我并非对警察这个职业有意见,只是想知道你跟胡志威的关係,你以前认识他?他怎么当上警司的?」
  权叔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跟一个月前的他好像有什么不同了,他的神情变得更严肃,开始不苟言笑,给予他人更强大的压迫感,活像一头被囚禁已久的老虎即将露出它尖锐的爪子与利牙。
  明明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青人,为何会活成这副模样?
  「听说你以前的朋友……那个叫叶什么的,从外国回来了,你见过他了吗?他还救了你一命,但你们闹翻了?」
  「你一直待在医院,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我跟他……类似你跟叶柏仁侄子的关係。」权叔不快不慢地说,好像回忆起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一般,「我跟胡志威也曾经是同学,不过我们读的不是一般学校,而是警察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