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剑球
  再次听见「郝式赤裸表白」,鐘裘安有点无奈,语重心长地解释:「我可没有当法医的打算,我还听过呢,有人说我的学歷还没有大学生高,觉得我没有前途。」
  「谁说的?这么欠揍,你还忍得住不动手?」郝守行没有放开手,只是把头埋在鐘裘安的后颈,闷着声音。
  鐘裘安感觉到身后的颈部痒痒的,拍着搂在他腰间的手,满不在乎地说:「某个五年前出国去唸书的人说的,觉得我现在的力量太弱了,不足以与整个司法机关抗衡,别说给萧浩讨回公道,我连身边人也保护不到。」
  郝守行松开了手,面对着鐘裘安,认真地道:「那个叶柏仁的侄子,叫什么云的,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他,我可能真的忍不住打到他满地找牙。」
  鐘裘安看着他严肃地发表「霸道宣言」,忍俊不禁,伸手去捏他的鼻子,「臭流氓,什么也爱动手,哪天坐牢去了,我哪里有钱赎你?」
  「我坐过了,不怕。」郝守行说。
  鐘裘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懊悔地朝自己打了一巴掌,说:「对不起。」
  「我……」鐘裘安十分后悔,他这个人怎么恃着得人宠爱就得意忘形了呢?他明明知道郝守行在狱中过得很苦,每天都像刺蝟一样冒起身上的刺,提防身边所有人,没有一天是放松的,就这样因为一条莫名其妙的判罪失去自由渡过了三年。
  突然他感觉背后的重量加大了,这傢伙竟然贴着他的脸颊边说话:「让我亲一下。」
  鐘裘安马上回归一本正经的口吻,说:「不能。」但一转头,自己的唇正好碰到了对方的唇。
  郝守行露出得意的笑,故意向前再亲了一下鐘裘安的唇瓣,发出「啵」的一声。
  「看来欠揍的是你。」鐘裘安斜着眼睛盯着他,看不出喜怒。
  「没有抗拒就当你默许了。」郝守行直接说。
  「够了。」鐘裘安这才用力掰开钳着他身体的力量,「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刚才选择蹲在门前等我回来而不是直接打给我?」
  鐘裘安愣了一下,马上转头去看他,只见郝守行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忽然明白对方的情绪为何变化那么大,明明入门前还是一隻等待主人般的失落狗狗,见到自己就好像瞬间忘了悲伤似的,马上站起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或许再硬朗的人,也会有柔弱得想寻求安慰的一面。
  「我是不是很冷血?」郝守行问道,「你们每个人也觉得我像木头,可能我真的是。」
  「木头不会思考自己是不是太冷血。」鐘裘安看着他,叹了口气,拉着他坐下来,让彼此享用眼前的早餐再说。
  鐘裘安坐在他的对面,叉起一件汉堡扒,夹到郝守行的食物里,说:「你跟你妈妈的关係不太好?」
  郝守行心安理得地享用多出来的汉堡扒,一边咀嚼一边唸唸有词:「还好。」
  看出来对方不想说太多过往的事,鐘裘安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想起了以前,不禁想诉说自己的经歷,不自觉地流露微笑:「自小我妈就管得我很严格,不论是上学做功课、考试温习,或者是出外参加课外活动,她也会督促我努力做到最好,所以等我上到中学后,即使她没有再迫我了,但我已经养成自律的习惯,认真地做好每件事,完成每一个师长交给我的任务。」
  郝守行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鐘裘安继续说:「但有一天我们因为去留问题而吵架,最后她还是跟我爸出国了,不知道在哪里。」
  「你想念她吗?」郝守行问。
  「还行吧,反正我知道她一定是安全的。」鐘裘安放下刀叉,抓了旁边的纸巾抹了抹嘴,「我不知道你妈妈是怎样的人,但看你的态度,她应该是一个好妈妈。」
  霍芝嬅算得上好妈妈吗?郝守行无从稽考,因为他从来跟母亲的关係不和,跟继父的关係也很疏离,只知道他们一旦吵起来他就遭殃了,要成为夹在两人中间的「出气袋」。
  「那你爸爸呢?」郝守行想起了霍祖信的真实身份,忽然问出口,「你很少提及他。」
  一提起父亲陈远宏,鐘裘安不禁失笑,「他啊,是个老婆奴,什么也听老婆的话,当初他就是听我妈的话才移民丰城的,之后又是受她唆摆下一起离开丰城,我明白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失望,但我就是不想放弃。」
  这世界上什么也离不开政治,即使是家庭关係。当初的陈立海对于鐘葵打算全家离开的决定大惑不解,甚至感到愤怒,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遇到困难,他们都会选择逃跑,而不是留在原地思考解决之法。
  鐘葵望着热血上脑、正值叛逆青春期的儿子,只是扔下一段话:『你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改变整个社会?你也将权力想得太简单,把政治看得太单纯了,人心不是这么容易猜透的,今天你们因为反抗强权而聚在一起,明天就可能因为小小的金钱纠纷不欢而散,甚至因被威胁被恐吓而分崩离析,有时候人多的效果不是聚焦,而是分散。既然早晚要『散』,为什么不趁现在就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想好退路呢?』
  当时的他无法接受,并向二人表明一定会留在丰城、留在金门,尽最大的所能去争取应有的权利,而结果……一切的后果也应验了「分散」的意思。
  甚至到现在改以母姓苛且活下去的鐘裘安,还是无法完全接受鐘葵的指点,连同那些应该出自她手、偷偷发过来的讯息,他也不过凭自己的理解去推敲母亲的想法。
  两人聊了一阵子,见郝守行的心情开始平復,鐘裘安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霍祖信会处理你妈的事,那你呢?」
  「你怎样看待他?」鐘裘安认真地问,「你知道霍祖信欺骗了你,这是客观事实,但你感情上没有怪责他,这不就代表你并非冷血?」
  郝守行一时之间无法理清对「冒牌」霍祖信的感觉,他甚至没有思考过自己该不该生对方的气,因为答案一定是「不」,即使他清楚霍祖信某程度上令他无法见自己母亲临终一面,但对方还是替自己照顾患病的霍芝嬅多年,一力承担了所有的医药费和之后的殮葬费,他作为亲生儿子反而什么也没有为母亲做过。
  在他陷入深深的反省时,鐘裘安收拾着狼藉的桌面,把所有吃剩的东西也清理乾净,并走到郝守行的身边。
  在郝守行等待他下一句话时,没想到鐘裘安竟然一把搂着他的肩,让他的上身埋在他的怀里,手轻轻抚着他的头,下巴落在他的头顶上,如同耳鬓廝磨般温柔地说:「过去的事想太多也没意思,你能好好地过生活,就是给你母亲最大的回报。」
  「你说,她到地府会不会恨我?」
  鐘裘安沉默了一阵子,说:「我不能代她回答你,所以你必须过得好,这样将来你到下面去了,才能亲自问清楚她。」
  「要走还是走天堂路的好。」郝守行的脑袋有着跟人迥异的想法,往往能出奇不意地吐出吓人一跳的话语,「或许你能跟我一起去见她。」
  鐘裘安本来轻抚着他头发的动作霎时停止,直接一吸气把他的头发摸乱,变成了鸟巢。
  那天晚上,郝守行想了好久,给霍祖信发了个讯息:『所有事搞定后,代我给我妈献一枝花吧。』然后关了手机萤幕,躺在床上沉思。
  突然他身旁的萤幕亮了,霍祖信传来一句:『不怪我了?』
  如果真的把一个人当成亲人,实在很难逼自己讨厌对方,反正不论他怎样不满,还是无法远离霍祖信,还不如顺其自然。
  于政府总部拥有最宽敞的私人办公室,是作为全城的市长才有的特别待遇。
  张染扬眉头深锁坐在办公桌前,凝视着眼前一封加密过的电邮。
  老实说,他没想到这场风波会越捲越大,甚至去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陈立海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佈署,加上现在叶柏仁手上抓着警务局局长嫖娼的证据,几乎整个警队受他管辖,他想用什么人都不用过问自己。
  他在架空自己的控制权,不论是商界还是政界,只差在没有越过自己直接跟上面对话。
  张染扬脸色一沉,看完电邮后马上删掉。
  连鐘葵这个不知道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消遥着的人,也要刻意给他发一份这样的邮件,半带威胁的口吻劝他收手,马上撤回地下城计划,成立独立调查专案组来对抗警察滥权以及深入调查早前的黑社会恐袭事件。她凭什么?
  一直以来仕途顺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张染扬,首次感受到想办一件事全世界却与自己作对的宿命感。
  但他从来不信命,不信天,只信自己。
  张染扬想了一阵子,打个电话通知下属开临时会议,顺带约了跟叶柏仁相熟的商界人士,虽然考虑到他们这些墙头草未必完全听自己话,但至少他的权力还能做到逼他们做一些他们未必愿意做的事。
  做完这一切头等要事后,张染扬就伸手把摆放在电脑靠后位置的剑球拿过来,抓在手中。
  记得以前小时候家境一般,零用钱要省着用,母亲连买个玩具给自己也吝嗇,那时候从外国回来的叔叔给自己买了一个剑球,上面是个尖部,下面能用手握着,中间夹着一条绳子绑着一个球。能玩的花样不多,但都足够他花一段时间好好研究了。
  童年时间他只专注玩剑球,每天握着把柄上下倒转,小球随着他的动作跳动摇晃,发出清脆俐落的声音。最初球还是经常插不中顶部,但多加努力很快就成功了,能顺利把球玩弄在自己手中。
  他张染扬没什么过人的本领,跟叶柏仁那种出身富户的大家庭背景不一样,他的家人没有多馀的金钱支持他培养艺术、学习弹奏乐器之类的个人兴趣,他只是非常擅长专心做好一件事,不论是读书还是玩剑球。
  张染扬轻轻抚摸着这一颗已经陪伴他渡过五十多年的旧剑球,表面充满着岁月的痕跡,这不是他第一个玩的球,他叔叔给的那个早就因为损坏严重而被母亲拿去扔了,他翻遍了周围的垃圾桶还是找不回来。
  这个世界没任何事能难得到他,没有旧的他会储钱买新的,遇到越大的阻挠只会更加激励他的勇气。
  他从来不会做错任何一个决策,不论是学业上,还是工作上。其他人不懂,他都有办法说服他们,他们不听自己的话,不过是无法理解他的一群愚人罢了,解释再多也不过是浪费自己的时间。
  张染扬沉下气,最终把剑球放回原处,把垃圾桶里的邮件彻底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