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背水一战(五)
  被各种如水逆般的烂事纠缠,霍祖信本来以为自己一定无法休息的,但当他被姚雪盈的主诊医生赶出去之后,他颓废地坐在医院外面,扶着脑袋挨着椅子,竟然真的睡着了。
  他的助理们见他累成这样也不敢太打扰他,帮助他处理各种大小事务,非必要也不想吵醒他。
  但刚才睡了不久就被一通急促的电话吵醒,霍祖信不为意地打开一听,整个人也睡意全无。
  任圆圆透过电话向他大喊,竟然带着微微哭腔:「你快点来!林亦权……他出事了!」
  霍祖信的脑海因为过度思考早就罢工了,但仍然强打起精神赶到另一所医院跟早在紧急病房外等待的任圆圆会合,在她断断续续的哽咽里知道真相。
  林亦权为了救一个年青人,竟然在一群准备滥用私刑警察面前强出头,代替那个年轻人被揍。
  他有什么毛病?他一个不算好人的前警察,凭什么教人?
  此时医生从病房里出来,任圆圆和霍祖信马上衝上前询问他的情况,那位医生解释了一论,他们还不敢相信,直到医生朝他们摇摇头,任圆圆简直彷彿被天打雷劈一样,差点跌坐在地上,霍祖信见状抓着她的手,把他扶到一旁坐着。
  「疯了,彻底疯了。」任圆圆自言自语,一边不安地扭着手指,一边呢喃,「这个社会已经病入膏肓,我们这些正常人怎样在到处是疯子的世界里生存?」
  霍祖信不知道怎样安慰她,烦躁地想抽一口烟,但奈何医院范围不能抽烟,他还不能轻易离开大受打击的任圆圆,只能坐下来陪伴她。
  「阿权的个性,你和我也懂……」霍祖信的精神也好不了那里,连转三十多个小时,连坐着也想睡,但现在却万万不能睡,他怕错过任何一个最新消息,不论好坏。他继续道:「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我想他……」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想大骂林亦权的多管间事,直指他的老毛病──爱逞强、把任何责任也揽上身,连与他无关的事也一样,以前他当差时,怎么不见他这么乐于助人?
  之前中了枪伤的林亦权特别虚弱,他在霍祖信面前说过,这可能是报应,或许在说以前的他没有做好本份,今天就要被没有做好本份的人教训,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任圆圆不停地抹着眼泪,打电话给强哥和正在照顾文仔的梅婶,交代一下目前的情况。强哥反应最激烈,说要马上过来,材叔叫他冷静一点,他现在飞奔到医院都无补于事,一样被拒诸门外,先做好手头上的事再赶过去。
  霍祖信低着头没有说话,任圆圆收拾好表情,再转向他:「你没事要做吗?不用给方利晋通告一声?」
  「大嫂,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霍祖信听出来任圆圆话语间的不屑与冷漠,「我明白你现在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我也无法说服你站在跟我同一立场,但我今天制止你们衝入去行政总部真的是出于好意,我不想再有人被捕了,无论是我认识的人,还是只是出于一腔热血的年轻人。」
  「医生还在里面抢救!」任圆圆眼睛通红,平日中表现再强大的人也控制不住眼泪掉下来,「万一他有什么事……文仔怎么办?他跟文仔的关係近年才转好,他不久前才开口叫了他一声爸爸,他就高兴得抱起他转了几个圈,万一……」
  「不会有事的。」霍祖信安慰着她,同时也在安慰自己,即使以前遇到最难过的关时,他依然咬紧牙关故作镇定,冷静地说,「林亦权这个人或者真的不是好东西,但上天一定不会那么快就收他,他以前是警察的时候经歷过不少的危险关头,不就一样撑过来了?今次也可以!」
  两人聊天之际,突然病房外奔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胡志威依旧穿着一身高级警察的制服,身上装备着手枪和对讲机,只是样子看起来很狼狈,一路跑来一定风尘僕僕。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林亦权的情况,就被任圆圆衝上前给他的脸庞来了重重一拳!
  胡志威来不及反应被打到上半身歪了,他身旁的同袍马上举枪示意:「你想干嘛!知道袭警有多大罪吗?」
  反而被一拳打倒的人赶忙制止住准备动手的同袍,「别,没事,你放下枪,这里是医院,别乱把枪拿出来!」
  任圆圆本来想衝上前再踢几脚,但被霍祖信阻止了,他烦躁地跟胡志威说:「你来这里干嘛?」
  「我想知道阿权的情况。」胡志威在同袍扶下很快站稳脚,「很差吗?」
  任圆圆一直瞪住他,直到医生出现安排他们逐个入去探望他,她第一个拭乾眼泪进去,霍祖信跟胡志威二人在外面等。
  胡志威先跟身边的同袍点点头,示意他先行离去,即使对方不同意,他还是坐下来,没有要离开的自觉。
  霍祖信斜着眼睛对着他,「你来这里找打是不是?明知道这里没有人欢迎你!」
  胡志威没有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视线注视着病房外的窗帘,「我来这里的目的与你无关,无需与你交代。」
  霍祖信一脸不相信他的鬼话,「我们没可能让你进去见他。」
  胡志威抬头看着他,「你忘了我的职业?」
  霍祖信直接说:「不,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让你见他。」
  胡志威这才正视起他,瞬间领悟到了什么,摇头失笑了一声,「他是不是也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你有话就在这里说。」霍祖信别过脸,倚着墙壁,眼神有着掩饰不过去的疲倦和担忧,「你都了解他的,平日就一身老毛病,有事无事都捱到腰酸背痛,中了枪后一直都好不起来,要别人扶着才能勉强走,今次竟然疯到不顾自己的伤去救人,简直不自量力……」
  「对不起。」胡志威不知道对谁说的,彷彿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霍祖信只说:「你确实该道歉。」
  「当年阿权是为了我,才说那枝失枪是他的。」胡志威趁着四周无人,开始娓娓道来,「因为我有家室,有老婆孩子要养,他当时的老婆带着儿子走了,自己一个单身寡佬,不怕帮我再背上一条罪。他当时是这样对我说。」
  「但你一点感恩之心也没有。」霍祖信不受他这套,张口就戳破他的假仁假义,「你要真是有良心,为什么不阻止他?还容许他偷用警察的内部系统,改动了失枪的编号,让所有人也相信出去花天酒地玩到失枪的是他,而你只是个陪玩的,两个游手好间的警察,却只是重罚了一个?」
  胡志威明白他的意思,望着霍祖信说:「我不能辜负阿权的好意。」
  霍祖信一时气不过,直接抓起他的衣领,狠狠地大骂:「狼心狗肺!你跟你那些管不住的下属根本一个模样,蛇鼠一窝,不能怪市民为什么不信任你们,你们从头到尾都没做过一次好榜样!一群没有纪录的烂仔流氓!」
  胡志威没有生气,只是拍了一下他拉住自己的手,「你不在警队,不懂我们的做事方针。」
  「我不需要懂你们的做事方针,你们有没有认真做事,市民有眼力见。」霍祖信不屑地说,「这次如果林亦权『大步槛过』没事的话,你最好跪在地上给他叩三个响头。」
  胡志威没有再回应,只是低下头,手肘垫在膝盖上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过了不久,任圆圆便从病房里出来了,神情有些一言难尽。霍祖信马上凑上前询问情况,只见她转过脸对着胡志威说:「林亦权想见你。」
  下水道内危机四伏,三个人负伤前行本来就走得不快,最糟糕的是他们的电筒都没电了。
  郝守行吃力地背着鐘裘安,明治只能用电量不多的手机长开,给他们照明。
  「我们还走多久?」郝守行微微喘息,但不愿放下同样汗流浹背的鐘裘安,快速地用手背从上面淌下来的水。
  「远着呢。」明治在昏暗的地方勉强地注视着手中的地图,「你还有力气吗?如果不行可以换我来背。」
  「还行,没事。」郝守行继续背着鐘裘安踩着脏乱和充满污水的道路走着,而鐘裘安早就昏睡过去了。
  沿途中两人一直聊着天,明治说自己本来很期待新生入学的,他很辛苦才考上丰城大学,父母本来不看好他,觉得他经常只顾着课外活动,一定会忽略学业成绩,只要能考上大专也行。结果没想到竟然一举考上了丰城第一学府,这才令他们另眼相看,嘱咐他要好好读书,不要让他们失望。
  「我本来也很珍惜这个机会,想好好地读书的。」明治苦笑道,「结果上了一个多月的课,就刚好碰到社会运动了,我能怎么办呢?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其他学生都跟我一样迷茫,不知道怎样继续唸下去,而现在的丰城大学都不再是一个良好安全的环境了……」
  郝守行忽然想起好久以前鐘裘安给他说过的话──没有人能逃过政治的影响,即使你生活在哪一个次元,关心娱乐还是民生,最也离不开背后的政治操控。
  郝守行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他,只能说:「最起码你没有被捕。」
  「但卓迎风和张丝思他们一群学长师姐没那么幸运。」明治说,「我知道他们为我们挡了很多麻烦和困难,所以我们能逃过一劫,即使翘课去参与活动都没有被老师为难,如果他们真的被判了很多年,好像以前那位萧浩学长一样,那我怎么办……」说到最后,明治竟然有些哽咽。
  郝守行不在金门,所以不懂他们之间的情谊有多深,他一直以为人最亲的关係肯定是亲情,其次是爱情,原来并患难的友情更是难能可贵。
  对呢,他以前没有朋友,但现在还有金如兰和姚雪盈,他们都待在医院等待他能脱离险境,平安回归的,即使再累他也要撑下去,不能轻易放弃。
  越是绝望的环境,越是要打起精神走下去。
  郝守行告诉明治,不要担心卓迎风的处境,顶多他叫霍祖信帮忙查探一下金门成员被捕的情况,明治马上连声向他道谢,说得郝守行有些心虚,他刚跟霍祖信断绝了通讯,把对方气得想透过电话打他,他真的能说服霍祖信转变立场支持他们吗?
  「等等!」走着走着,明治突然问,「你有听到声音吗?」
  郝守行暂时停下脚步,他感到双脚已经累得没知觉了,但脑袋还是很精神,他仔细竖起耳朵聆听,只听到滚隆隆的声音,「那是什么?」
  明治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测,「该不会……」说罢,在他们身后的大型排水口突然被衝开,大量的洪水朝他们袭来!
  两人顿时吓了一跳,朝两边一闪,水流以彷彿要吞噬他们的速度涌向所有出入口!
  「看来,我们今夜离不开这里了。」明治尽量保持冷静,但语气绝望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