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暴风雨下的平静
  霍祖信直接打开门没有一丝犹豫,里面的叶柏仁正跟邱局长开会,后者见来人一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架势,马上朝他哈腰打招呼便急急离开了,还非常好心地关上门。
  门一关上,叶柏仁再没露出往常胜券在握的笑容,罕见地沉着脸,问:「放了他了吗?」
  霍祖信坐在他的对面,翘着脚,摩挲着手指,「早放了。」
  他们自然指的是叶博云,他之前被关在公寓里由霍祖信的人看管,直到叶柏仁愿意动用他的力量去寻找。
  「看样子你是找到他了。」叶柏仁指的是郝守行,「怎么?他不肯跟你走?」
  霍祖信像是早有预料,没有理会他的暗暗挑衅,只是说:「刘汉森找到了。」
  叶柏仁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复杂起来。
  「当初你千方百计阻止我们的人去宝岛找他,是不希望鉢的存在被人知道,你找人抢了刘汉森手上的机密资料,张染扬那边则是直接连电脑和人一起带走,但万万想不到刘汉森还是存有备份,那就是在鐘葵手上的那份。」霍祖信说,「你让鐘裘安入建诚党,不就是为了钳制在外国『下落不明』的鐘葵吗?你跟张染扬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叶柏仁凝视了他一阵子,把面前的茶杯挪开了一些,「我跟张染扬也是受王主任的指使行事,他们让我们走东,我们无法走西,我跟张染扬即使有再大的仇恨,在鉢这件事上的立场必须一致,适当的时候还需要合作,这点你还不清楚吗?」
  霍祖信稍微靠前坐,认真地说:「刘汉森现在跟鐘葵一起,鉢的研究结果已经呈交联合国和相关卫生组织,到时候就会解开这个谜了,你们的任务还是失败了。」
  叶柏仁没有说话,霍祖信接着说:「其实他心里的市长人选从来不是你,张染扬倒下了,他寧愿委派其他人担任丰城市长,继续带领七百万人前进,维持现有的局面,你在不在立法会,对上面的人而言也没分别。」
  叶柏仁自然明白对方想说什么,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眼神充满了怒气。
  「蒋派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找人接触了陈立海,立法会选举日当天会发生什么事,我们没有人能知道,但一定不会是平静的战役。」
  「你想让我在当日暗示局长放松警力,放任蒋老的那群见不得光的『死士』到处捣乱闹事,闹到不可开交,到时候张染扬一定被狠狠地踢出国委会,没有人能保住,我能顺理成章地当上后任市长。」叶柏仁的手指拍得咯咯作响,语气依然不爽,「你的计划很周全,但谁能保证王主任会同意让我顶上?」
  霍祖信露出了少许笑容,但皮笑肉不笑,两手握在一起,「他可能不会直接选你,但立法会内大部份席位也是被建诚党把持,他不选你也不能空降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外地人来当市长,毕竟他还得向外宣扬一个『丰城民主自决』的假象,民治党他自然也看不上,全丰城政治实力最雄厚的是你,选建诚党其他人也等同是选你。」
  这番话混乱得很,但消化了大量的消息后,叶柏仁才稍微放心了一点点,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熟悉的老狐狸形象再次出现,「你最了解王主任,我信你,不过我也不能当亏本的买卖。」
  霍祖信捕捉到他话里有话,问:「你想让我退出立法会选举?」
  叶柏仁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我今天来只是让你给你分析形势,让你衡量一下事情轻重,而决定下一步怎么走,看来是有人不知收敛,想让我这个大恩人一退再退,成人之美。」霍祖信叹了口气,「柏仁,你还是搞不清形势,我跟不跟你抢票入闸也好,张染扬倒下是必然的事,而我是不会为了你而让步,不管最后的结果是怎样,我也必定要代表民治党出战的。」
  「你退了的话,会简单很多。」叶柏仁又重新冲了一壶茶,「不会让你为难的,只需要做些手脚,你那些小助理就无法现在选举日帮你拉票了。」
  霍祖信的眼睛一瞇,语气严厉起来,「像你上次给他们的饭盒中下毒一样。」
  叶柏仁摇摇头,「说得我亲自下毒一样,我没有这样做,我的手下也会派人帮我的,你也别怪他们,他们只是为了建诚党的利益出发,没想过害任何人。」
  这番呕心的言论简直踩中了霍祖信的地雷,站起来咬牙切齿地道:「你没有明天了,选举那一天你们可能会大获全胜,但你做过的事也不是没有把柄的,哪一天被翻出来也不意外。」
  「随便你。」叶柏仁耸耸肩,抬头瞥了他一眼,「霍区长别因为这么小的事就动怒,你有证据的一早就把我捅出来了,或者报復我那些下属也行,但你不屑做这些。」
  霍祖信用虎视眈眈的眼神盯着他,准备调头走人,但也烙下一句:「我已经给了你忠告,多馀话我不说了,反正道理你我也懂,选举日将会『变天』,这个天会怎样变,我们也无法预料,你最好祈祷你那些手下乖乖听话,不要被暴怒的市民误伤就不好了。」
  市民就是指参与示威游行的普通人,叶柏仁不认为哪个普通市民这么厉害能直踩上建诚党的总部伤人,要真有这样的背景早就从政了,成为这群「太子党」的一份子。
  当然,某些人是例外的,比如是那个五年前受了重创、今年又再次站起来出现在人前的傢伙,像一道不灭的火焰薪火相传,点燃了那群充满理想的大学生斗志,也再度亮起了全体丰城市民的希望。
  明年的选举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霍祖信准备走出办公室,却走到一个转角遇到了站在那里很久的何梓晴。
  曾经意气风发要联同其他亲信把他赶出民治党的人,如今看起来相当落魄,方利晋退出后,她整个人失去了神采,眼神没有以往的自信,反而多了几分看不清的迷茫。
  「你上来干嘛?」何梓晴问。
  「这句应该我问你。」霍祖信没有回答她,「怎么?你找到方主席了?」
  即使方利晋已经离开民治党,他还是习惯性称呼他为「主席」,何梓晴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对他咄咄逼人,反而点点头,「他去一个非牟利组织当义工,还打算下个月到非洲国家探访贫困儿童,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霍祖信问:「什么疯了?你本来就了解他的个性啊,你不是跟了他很多年了吗?现在对他不满就特意过来建诚党投诚,太晚了吧。」
  何梓晴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自顾自地发洩情绪:「你说他这个人为了什么?大老远跑到其他国家当义工,他又不是无国界医生,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现在丰城这样的情况他还敢离开?市民会怎样说他?临阵退缩的无胆鬼。」
  「他一向不是在意名声的人。」霍祖信从裤袋里掏出一根烟,「他把民治党交给我,是相信我的能量,我希望你也是。」
  何梓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走了,不代表我就认同你了,不过你放心,我跟其他成员也会对外表态支持你的。」
  霍祖信点点头,「你别挡我的路就行。」然后不顾她的反应,转头离开。
  何梓晴和他的党羽会怎样想他根本不在乎,但霍祖信还是发自内心地为方利晋高兴,一直而来他为民治党鞠躬尽瘁、贡献良多,多次走访福利组织和低收入阶层,帮助他们争取权益努力生活,但现在的丰城已经不同以前了,他可以做的已经越来越少。张染扬上台后大幅修整政策,不再以扶贫为主要目标,反而大力推动商业发展,只顾讨好大财团而忽略了基层的需求。
  他把选举这个重要任务交给了他信任的霍祖信,是相信他能够与叶柏仁抗衡,扭转局势,还是对这座城市失去了信心,也控制不住越趋激进的示威浪潮,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所以选择黯然离开?
  无论如何,霍祖信还是无悔结识这位朋友。
  郝守行很早起床,昨晚他没有收到陈立海的讯息便等到睡着了,直到九点醒来。
  当他走出客厅,却发现金如兰和风尹二人早就醒来了,正在做早餐,金如兰朝他打了个招呼,让他坐一阵很快就可以吃了。
  郝守行丝毫不客气地坐在饭桌旁等候,看着厨房内二人忙碌的身影,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寂寂居,两人好像父母一样为自己的儿子准备早餐,虽然把这两个男人形容成父母是有点怪。
  金如兰拿出了两碟茄汁豆拚肠蛋出来,风尹有些吃醋地拿出了其中一碟,把盛着两片方包的碟子放到郝守行面前。
  郝守行看着这两片又干又白的方包,掀开了上面的皮,看着夹在中间彷彿画大饼似的两抹花生酱,瞬间无语问苍天,心想这种双重标准也太明显了点。
  三个人很自然地坐在一起吃东西,郝守行没有兴趣了解风尹怎么能住在一所看起来风景不错的别墅,对方更是不会回答,但金如兰彷彿早知道了一样没有在意,所以吃早餐时倒是一片和谐。
  见两个人埋头吃,金如兰夹了一片火腿到郝守行的碟里,对他说:「我们想好了,我们也不同意加入。」
  他说的是昨天讨论的事,如果陈立海真的为了推翻政权而干了犯法的事,他们会不会照旧支持,很明显的,他跟风尹商量后得到答案。
  「守行,我不想骗你,但我们也不愿意用这种激进的手段……」金如兰的眼神充满歉意,低下头,「当然,你要支持他,我们也不会反对,也不会通报任何人。」
  郝守行以为自己听到答案后可能会生气,生气他们在关键时刻竟然不站在鐘裘安这一边,但事实上他冷静得很,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可能因为早猜到了会是这样。
  以犯法的手段去抗争,本来就不是每个人也能接受的,其实大部分人的取态也跟金如兰一样,加上越来越多的示威者被捕后遭受非人权的待遇,像他这样侥幸逃出的终归只是极少数,这些隐形成本也会增加了人们心中作出选择的压力,金如兰只是选择走一条最安全的路。
  成功了最好,失败了也没差,很少人有走一条有去没回头的路,除了那个愿意牺牲一切的傻子。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却被风尹抢先了:「我们尽可能在不触及法律底线之下争取,所以选举日我们会跟金门的成员一起,带领所有人一起游行。」
  郝守行心里有预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丰城游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