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最终的抉择(四)
  87 最终的抉择(四)
  此时这边的陈立海仍然被困在密室里,他大概知道自己可能要栽在这里了,反而显得气定神间,隔着紧闭的门说了一句:「刘汉森不在这里。」
  门的另一端却没有声响,当他以为阿狗已经离开了的时候,他又再次听见声音,只是隔着门不太清晰,「你怎么知道?」
  陈立海继续说:「刘汉森本来被张染扬强行带走,但相信他现在已经落在霍祖信背后的人手上,这个你应该知道吧,文嚣有一段时间离开了组织擅自行动,就是为了这件事而奔波。」
  那一端过了半晌都没有作声,陈立海也没有在意,接着自说自话:「霍祖信没有明确告诉我他跟鐘葵有没有联系,但可以肯定的是刘汉森没有事,只是被人暂时藏起来,或者像我一样在某个地方当『人质』呢,至少没有即时的生命危险,你没理由想不到这点,你这样说只是为了一个人去解决张染扬,对吧?」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阿狗竟然还在门外,「不需要你告诉我他的情况,我比你更清楚。」
  「你只是想甩下我,独自去解决张染扬。」反正暂时出不去了,陈立海放松了身体,把两脚伸长,两隻手肘身侧撑在地上,「有人曾经说我是英雄主义,我本来不以为然,但看到别人这样,我就不乐意了。」
  不知道外面的阿狗是什么反应,反正他说完话后另一头再没有声响了,现在的他无法想像阿狗是抱着什么心情去独自面对张染扬,对他来说首先是要逃出这个房间。
  陈立海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果然,一格信号也没有,这所密室的设计好像没有想过会有人误入而反锁在里面的情况。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彷彿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似乎正在下滂沱大雨。在没有窗的环境下,他竟然还能听清外面传来沙沙的雨声。
  忽然冒起了这个念头,陈立海立刻站起来,仔细观察一下门。不管他伸头靠近厚重的门,还是用手敲了敲,还是能听到从外到内传来的沉重声音。
  正当疑惑之际,他抬头看见了一条锁链正好卡在厚重的门内外之间,好像以前屋子里有着装在屋内门上的防盗锁,让外面的人即使用工具打开了门锁,但因为掛在门框与门之间的锁链约束,只能把门打开一条细缝,无法把门完全往内敞开。
  如今的他别无选择,即使只能打开一条缝也好,至少还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根据他的推测,文嚣和肥胖大叔的人先协助街上的示威活动,赶到竹号台可能还得花上半个小时至一小时的时间,这段时间他不能放任阿狗一个人去跟那老傢伙拚命,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也不符合组织的作风。
  要依赖一个人去对付政权根本是不可能,如果需要人牺牲,都不应该是阿狗,不应该是任何一个人,而是任何人。
  他伸手拉了一下锁链,它发出了响亮的声音,但并不足以把厚重的门拉起一条能给一隻手通过的空隙。
  当他努力用尽手臂的力量扯上锁链,表情也难以保持镇定,但当它留意到外面的动静,他就无法再冷静下去了。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误触机关?你快告诉B队,告诉他们有人入侵这里!」
  之后就是一系列疑似跟对讲机说话的声音,外加一些质疑还有咒骂的声音大得传至密室以内。陈立海随手拿了一把绳,想把上面的锁链勾下来,但奈何角度和高度问题,加上锁链已经深陷至门顶于墙壁之间,实在无法单靠一己之力把它用力掰开,只好作罢。
  外面的人明显听到了里面的声响,马上激动起来,朝里面的陈立海告诫了一堆话,类似他擅闯市长的私人住所会遭受何种刑罚,很大机会被判终身监禁以及死刑,但陈立海毫不理会,只专心打量着锁链的角度,甚至做好了牺牲一条手臂也要逃出这里的准备。
  忽然,他听到外面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一个熟悉的声音衝向他的耳朵,即使看不见画面,他也能从熟练的三下除五的声音听出好似一些人被打昏过去了,连带门都有朝内被狠狠撞裂的巨响,让靠近门的他内心不禁为之一颤。
  「鐘裘安!你是不是在这里!」
  陈立海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心里暗暗叹气,到他真正拿回自己的真实身份后仍然叫着他带母姓化名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还有即使快两个月不见,他嚣张跋扈、能动手就不动口的作风丝毫不改,即使面对比他强劲多少的对手都一样。
  「守行!守行!」他不停地叫着这个每分每秒令他放不下心的名字,强行镇定地说,「你先别衝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竟然听到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撞击门发出了声音,陈立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当门外的把手被一把板斧劈断了,那条在上头万年不动的锁链总算像滚轴般顺着被人从外到内地打开时,彷彿一道白光打在眼前的人身上,连带外面的淅沥雨声都被他挡在身后……
  「你是不是疯了!」陈立海没好气地巴了一下郝守行的头,把他欲向前拥抱的动作挡在半空中,扫视了一下地下两具躺在地上的「尸体」,「连张染扬的手下都这么搞,你是连命都不要了。」
  虽然被挡住了,但郝守行还是直接掰开他阻隔在中间的手,甩掉了板斧,衝向前把人抱住。
  「喂,你身上很湿,你怎么过来了?」
  「某位跟踪你很久的傢伙忽然消失了,改来跟踪我了,你说呢?」身上的雨水也无法冷却的一颗心,驱使他快马加鞭地赶来了最终目的地。
  「什么?」陈立海脑海一转,便瞬间了解了意思,难怪行动前他一直找不到文嚣的身影,都是肥胖大叔跟另外一名首领在衝锋陷阵,「他不应该带你来的。」
  他往下看了一下晕倒的两名类似保镖加保安之类的人,说张染扬只带了这两位贴身下属来到这里他是绝不相信的。
  「先找到阿狗再说。」陈立海推开了郝守行,翻找着藏在裤袋夹层里面的防身手枪,衝在郝守行面前,朝二楼迈去。
  平日这个位置只负责给往来的船隻上落货物,在其中一隻小渡轮中,一名工人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慌慌张张放下手上本来提着的纸箱,本来想衝上控制室,但被某位从走廊楼梯走下来的、身穿全黑的男子阻止了。
  那名男子身后跟着一名青年,男子看起来斯文有礼,但神色晦暗不明,看不出高兴或其他情绪;在他身旁的青年看起来没精打采,有着一层深深的黑眼圈,脸色同样阴沉,但更像是不爽或不耐烦。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青年身上佈满淤青,衣服也跟他非常不合衬,好像不知道哪个回收箱里捡出来的破衫裤,但这一身黝黑的打扮倒让他看起来像偷渡过境的人。
  男子把他带到一个狭窄的房间里,头顶上甲板似乎人来人往,发出了宛如在木板上走过的「吱哑」的声响,这里隔音还要特别差,房外面的人听到声音都会不时探头来观察着两人,奇怪的是,再没有人像刚才那个冒失的工人般露出的慌张的神色,只是八卦地看两眼就走了。
  「别抱怨了。」眼看着萧浩对着包装着层层木板的货物露出了嫌弃的神色,文嚣没忍住吐槽了他,「你现在比那个姓陈的傢伙处境更难,一个已经板上钉钉、彻彻底底的『死人』,现在因为我逃过一劫保住了狗命,就要乖乖夹着尾巴过大海做人。」
  萧浩死死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想看清楚这个跟他相处了一个礼拜仍然抓不住他心情的奇幻人物,「你连名字都没告诉我,我怎么相信你?认识陈立海又算是什么?现在全个丰城谁不认识他了?」
  说罢,他勉强挨坐在一突起的木板上,看着面前陌生男人,有些嘴硬地道:「还得感谢那傢伙,不然你这么神通广大的人物,怎么会贸然从那个地狱里把我捞出来?」
  文嚣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否讽刺,只见他倚着背后的货架,「我跟那小子没那么熟,我也不是谁也会救,但你已死的事实多多少少影响了他,我想了想,为了不破坏计划,我大的本事没有,但要捞一个人还是能的。」
  萧浩本来不算聪明人,强逼自己使用脑子时只能直觉般的质问:「那你为什么不救陈立海?」
  眼前的男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衫领附近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银行卡一样的尺寸,递给萧浩,「拿着。」
  萧浩仔细打量了一下,没看见卡上有任何中文字,唯一刻着一个英文字,可惜他的英文课成绩基本上是在合格线上徘徊,无法理解其意思。
  见他不懂,男子补充:「你到步后第一时间先去一个叫『长蒋家』的地方,见到他们的人后给他们看这张卡,他们就懂了。」
  萧浩的脑子消化着他说的话,对方是想包庇自己悄无声息地离开丰城,去一个无人认识他的地方换个新身份生活,但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缓过神来,以前在玫瑰岗学校的生活、父亲生前的侮辱打骂、五年前的总部爆炸案回忆起来只是一瞬间,但感受却像隔了几个世代般漠然。
  「我到了那里之后,是不是……是不是不能再回来了?」思量已久,萧浩抬头问了他一句,脸上的伤痕快要结疤,形成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看起来有些憔悴,跟以前不良少年的嚣张作风判若两人。
  男子没回答他,跟走过的一名工人交代了几句,然后两人相视无言,临走前,他边扶着门框边说:「我做任何事都是从心的,想救什么人想杀什么人都没关係,你也不需要搞懂,只是作为过来人提醒你一句,你要回来的话,那个人、那些你曾经重视的人便保不住了,你不是陈立海,没有父母作为后台,你一个普通人……」最后,连话都未说完,他便关上门离去。
  萧浩也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认识的人了,再过不足两小时,他便会如这个人所愿,去一个他从没想过的地方,遇到一些未知的人,开展一段不知悲喜的新生活。
  他走到窗前,无视在窗框架底下的积尘,抹了抹带些模糊污积的玻璃。
  外面的世界彷彿离自己很远,太阳准备下山前的海平线显得特别清晰,昏黄的光线投射到眼中,眼底下那片深邃的海洋隐藏着巨大秘密似的要把吞没。他的存在如同一颗微尘,即将随风飘散,消失在这片陷入水深火热的城市,到达一个无人知晓的领域,直到死亡把他带走。
  但这些人、这些事、还有这片土地,真的能说忘就忘吗?
  窗的玻璃映照出一双通红的眼眶,里面的人却没有再注视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