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异乡清晨
  天色刚泛灰,夜里的雨已成零星细雾。城墙在远处像一条沉默的脊背,火把熄了大半,只剩几点橘红在缝隙里喘气。
  洪雁在土路边停下。前方有一辆两轮的木车陷在泥洼里,车上捆着麻袋与木箱,一名壮实的中年车伕正用肩膀顶着车把,靴子在泥里打滑。
  「喂,小子!」车伕见他路过,抬下巴示意,「帮我一把,进城后请你吃麵包。」
  洪雁没多想,踏进泥水。两人一推一扛,木轮终于「格吱」越过泥缘,车伕松口气,笑得满脸是泥。「有力气。进城走商门,我带你一程。叫我寇林。」
  「洪雁。」他报上名字,握了握对方伸来的手,像抓住某种暂时的安稳。
  黎明更亮了一些。商门比正门窄些,却最先开啟。守门的卫兵披着半乾的斗篷,打着呵欠,收取入城费。排队的人不少,车轮与蹄铁在石面上摩擦留下潮湿的「唧唧」声。
  「两枚铜。」卫兵打量洪雁,目光在他粗布衣与光裸的手腕上停了停。
  寇林把身子探过来:「他是我的临时工,帮我卸货。按人头算到我这边。」他丢了一小串铜币过去。卫兵没多问,收了钱,在车帮上刷了一道粉笔记号。
  过门时,城墙阴影落在洪雁头上。那一瞬间他想起昨夜的撞击与黑暗,胸口微微一紧,又很快被人声淹没——
  叫卖声、槌铁声、清晨第一锅汤的香气和蔬果的潮味,密密地编在一起,像另一种海潮。街巷不宽,石墙上掛着木牌,画着简单的标记:麦穗、鱼、锤子、酒杯。洪雁看得懂一半,另一半靠猜也能猜到意思。
  到了市场边,寇林把车停在一方棚架下。「帮我把这三箱搬到桌上,那两袋放地上。」洪雁应声照做。箱子很沉,指节磨得生疼,掌心起了热。汗顺着背脊滑下来,将昨夜的湿与冷逼出身体,他恍惚觉得自己像真实了一些。
  忙完,寇林递来一块麵包,外皮硬脆,里头乾而密。「说话算话。还有,这个。」他又丢来一枚铜币。薄薄一片,边缘磨花,落在洪雁掌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第一枚钱。洪雁低头看,像在看一张陌生却必要的脸。「谢了。」
  寇林扯了扯嘴角:「想找活儿,去那边的板子看。识字不全也行,有图。午前我这里还需要人,下午就没了。」
  「好。」洪雁把麵包分成两半,匆匆吃下一半,另一半装进衣襟。胃里的空洞被粗糙的麵糊糊了一层,薄而勉强,但总比没有好。
  他往寇林指的方向走,果然见到一面大木板,上头钉满了告示:粗糙的绘图配着简短文字。扫地的扫帚、扛麻袋的小人、酒杯与抹布、以及一把小锤子。
  「这个。」他停在锤子前。告示上的字他大致能猜:「寻短工,打扫、拉风箱、整理。日结小钱,供一餐。」
  锤子的图示像在某个地方点了他的记忆。他顺着巷子走,找到一家开门不久的锻造屋。门楣上别着马蹄、铁鉤与农具雏形,屋里黑墙上掛着锻鎚与夹钳,一个年近五十、鬍子灰白的铁匠正把煤炭压入炉膛,火光从风箱缝隙里吐出红舌。
  「大师傅,我看了告示。」洪雁在门槛外停步,避免把泥带进去。
  铁匠抬眼,目光沉稳,像一块铁锭:「手上有茧吗?」
  洪雁摊开掌心。掌纹深,茧不多。他不会撒谎:「以前做过搬运,没打过铁。」
  「扫地、拉风箱会不会?」
  「那就先做。」铁匠指了指角落,「扫把在那。叫我图恩。」
  洪雁点头,捲起袖子。煤灰、铁屑、细细的黑粉在地上铺了一层霜。他从墙脚开始,把沉积的灰往外扫,扫到炉边时额头已全是汗。图恩试了试风箱,喊:「均一点。别猛一下、弱一下。火要像呼吸。」
  「像呼吸……」洪雁照做,手臂很快酸了。图恩瞥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一碗汤推到他身边的桌上。「喝。烫嘴,小心。」
  汤里是胡萝卜、土豆与些许肉屑,盐不多,却热。洪雁握着粗陶碗,掌心被热度灼出一圈红。他小口喝,喉咙一路暖下去,像有什么从里面被撑开。
  「城里头不缺临时工。」图恩一边敲打一块红铁,一边淡淡道,「但也不留人。你要是想长做,得先证明你明天还会来。」
  「我会来。」洪雁放低声音。这句话像是说给图恩听,也像说给自己。
  中午,他拿到半块粗麵与一枚铜。午后又扫、又拉风箱,清理了两只满是油垢的工具箱,指尖被某块毛刺划出血丝。图恩递了一条旧布:「绑上。晚点再换乾的。」
  傍晚,锻造屋收了火。图恩把门半掩,站在门缝里,像在评估一件尚未成型的铁器。「明天若还要来,日出前。晚了不等人。」
  「好。」洪雁退开两步,向他点头致谢。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还带红的炉——火星像夜里稀薄的希望,微小却顽固。
  市集已散去一半,摊贩收起棚布,石面留下一圈圈湿痕。洪雁捏着今天的两枚铜,去麵包摊前排队。轮到他时,摊主瞥了他一眼,把一块更小的硬饼丢到秤上。「一枚铜。」
  他付了钱。馀下的一枚铜,他犹豫片刻,没捨得花在热汤上。天色要黑了,城门内外的人潮往不同方向退去,巷子变得深。肚子空空,脚有点发软。他靠墙坐下,打算在屋簷下过夜。
  斜对面,一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车上是还冒着白气的骨汤锅。她收摊时抬眼看见他,停了停,舀出半碗,塞了几片菜叶:「躲雨的孩子,身上还潮,喝点。」
  洪雁愣了一下,摸摸衣襟里那枚仅剩的铜币:「我——」
  「少整那些。」老太太把碗塞进他手里,自己又忙着收锅。她的眼尾纹路深,却不兇。
  汤很淡,却热。洪雁谢过,喝完,将碗洗了还回去。老太太摆摆手:「明儿要是还穷,就来帮我抬锅子,算你一碗。」
  「好。」他答应,心里那盏小灯又亮了一点。
  夜更深,巷口的风缩成细细的线,拉着衣角。洪雁把自己蜷在屋簷下,挡住大半的风。他把麵包分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硬得像石头;牙齿咬得酸,他仍慢慢嚼。远处传来不规则的脚步声与争吵,随即又沉下去。
  他以为能睡着。正要闭眼时,两个影子在巷口一晃,停在他面前。为首的年轻人披着破皮衣,鼻樑上有道旧疤。「新脸。」他上下打量洪雁,「睡我地盘,要交看护钱。」
  洪雁沉默。他把最后那枚铜币从衣襟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那年轻人挑眉,像是在看一隻刚学会站的猫。他伸手要拿,另一个同伙却笑起来:「一枚铜?你打发谁呢?」
  洪雁攥紧了掌心。指节在铜片边缘勒出白痕。他不是没想过衝上去,可对方身后还有几个影子,巷子狭窄,他没有退路。昨夜车灯的白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的胃一紧,那个黑洞又探头。
  脑海最深处,像是有一道极微的静电「滋」了一下。不是声音,更像某种讯号在远方试探。洪雁心脏猛地一收,又恢復平稳。那讯号很快隐去,像发出又被掐断。
  「行了,拿了就走。」领头的伸指要扒他手心。洪雁忽然松开掌心,把铜币放到地上:「我只剩这个。拿了,让我睡这里一晚。」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从中读不出挑衅或恐吓,只看到疲倦。他「啐」了一口,弯腰把铜片挑起来,甩在手心里。「穷鬼。这一晚算你便宜。明晚涨价。」
  他们一行人退开,脚步声在巷口散掉。洪雁靠回墙上,呼吸慢慢落回胸腔。他把双手抱在胸前,指尖还在发抖。刚才那一下微光般的「滋」感在脑里馀留一道影子,像某个机械按钮短暂亮了一下又熄灭。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某样东西在黑暗里待机,等待被某种更深的情绪唤醒。
  他不确定那是救生索,还是另一种深井的入口。
  风带着潮气从巷外渗进来。远远的鐘声敲了一下。洪雁把膝盖抱得更紧,告诉自己:明天日出前得去找图恩;午前去帮老太太抬锅;下午看看告示板上那张抹布与酒杯能不能换一顿晚餐。
  他在这样的计画里慢慢睡去。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在心里把今天过的事按顺序排好,像把工具放回盒子。
  盒子闔上时,他听见那道静电声又轻轻一响——像是对一个将至的低谷,发出的极其礼貌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