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无图路
  子时将至。北桥下的水声像在石肚子里咕嚕。雾先从河面起,像一层薄棉,缓缓往岸上铺;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把桥脚和柱影都吞到只剩影子。
  洪雁沿着染坊后井那条侧线走,指尖曾画过的粉笔箭头被夜露淡掉一半,仍能辨。桥影里,温屿与两名雾边猎人已在等:一人女,短发,肩背宽,披着油布斗篷,腰间掛着三铃;一人年长,鬍鬚灰白,背后斜插着两根竹风标。
  「祁洛,」短发女简短自报,「我领。」
  年长者点了点下巴:「霍石。老骨头,走得慢,别被我拖住。」
  温屿把一个封了灰色蜡印的信筒交给洪雁:「风脉稳时,交到雾驛。若散阵,靠纸风标跟风,不跟路。」
  祁洛三指一捻,腰间三铃轻震,发出不同频的细响。「规矩:一,看风不看路;二,半步跟铃音;三,少想事。雾会放大你脑子里的东西,你若带着一隻狼进去,就会遇见一群狼。」
  她又瞥了一眼洪雁的手背:「银环留着,压相用。真扛不住,再咬舌——血腥让你记住自己在哪。」
  洪雁「嗯」了一声,把信筒斜插在背带内侧,纸风标绑在刀鞘尾端,祛湿粉再匀一层进鞋。银环扣在指骨上,衣袖一放,外头看不出。
  雾脚拍上岸沿的那刻,祁洛轻轻一摆手:「入。」
  雾里无边,只有风。最初是一线极轻的北风,纸风标尾角微翘;三铃里最低的一枚在祁洛腰间嗡出一声低梵,像在给黑暗里的人定心。石面、泥地与草的触感一层层换,却都被雾抹得像隔着薄纸。
  【地域加成:风脉协同  +1/水脉耗损  +1】
  【DV:20  →  26(警戒升高)】
  【临时被动(银环):相位平板化(未啟)】
  第一道错觉来得很快——不是怪物,而是声音。
  「你先别回我,等风头过了再说。」
  阿祺的语气从雾里传来,像有人把那一串字掛在远远的掛鉤上,风一吹就晃。洪雁喉咙一紧,银环在手背上轻轻一烫。
  他没有看向声音;他盯着纸风标的微动,让呼吸贴到三铃的频率上。
  【波动侦测:忆语放大】
  【建议:手动专注或耗  DP  1  啟动「相位平板化(60秒)」】
  他选择手动。数呼吸,听铃音,让阿祺的声音在雾里自动远去,像退潮。
  走了不知多久,风切突然换向,纸风标尾角猛地往右一挑;祁洛三指一错,三铃由低转中频,队伍「啪」地横移半步。前方雾影微动,一条水沟似的黑线凭空划过原本的脚位——像有人在雾里拉了一根看不见的绳。
  「雾缝。」霍石低声,「脚跟要听自己。」
  洪雁把重心放低,一步一步跟。膝头内侧微微紧,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或两者皆有。
  又过了几个呼吸,黑影窜动。不是人,是一种贴地的东西,像扁壳虫被拉长,表面浮着破布般的纹理。祁洛手指一弹,中铃止,低铃起。
  「缝壳,」她吐气,声音不带情绪,「不杀,越杀越来。从侧面过,收刀。」
  缝壳擦过靴边时,洪雁手心发痒,短刀在鞘内几乎自行欲动。他忍住,让雁影·共鸣在肌肉里只啟半步——那种残影步的轻只用来让位,不用来劈。
  【雁影·共鸣(试作):半啟|DV  -1(细微燃)】
  【恐惧回响:+1(缝壳感知)→  DP:15】
  缝壳滑远。祁洛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有听话。霍石咬着一片草根,咕噥:「活得久的,懂什么时候不动刀。」
  雾里忽有铃声回音——不是祁洛的。像极远处另一支队伍的微响被风带来又捏碎。祁洛的手往腰间一压,三铃齐敛,队伍立住。风向又缓缓换,纸风标的尾角先抖,再指向另一边。
  「切风走。」祁洛简短。她把一粒火折在斗篷里捂亮又盖,让队伍记住人形,不是引东西。
  半盏茶后,雾薄了一缝,像窗纸被指腹抹过。远处有一堵矮墻,墻后是一座小亭——四面都开,亭心立着一块刻满裂纹的石柱,上面嵌了一圈风刻。
  霍石吐掉草根,松了口气:「雾驛。」
  亭中有一盏雾烛在是不在之间烬着,一个披蓑的守望者坐在柱边,像半睡半醒。祁洛将腰铃按了一下,让声音落地,而不是直直撞上对方。
  「送一筒。」她把信筒从洪雁背带上抽下,放在石柱旁的凹槽。守望者未抬头,只是伸手把灰蜡上的戳一摸,点了点下巴:「风平,快回。给你们一片雾印,半片给肩。」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指甲大小的银灰片,以及一片小碎片。前者像月光破成的薄片,后者更薄,半透明。祁洛收了雾印,把碎片塞进洪雁手心:「肩的份。回城能换一次性物资或保护令半夜,别让人骗了。」
  【获得:雾印碎片  ×1(灰市/行会可换低阶物资或短效庇护)】
  【世界条目:雾驛(风刻/守望者/雾烛)】
  守望者这才抬眼,瞳孔像被雾削得很淡,落在洪雁手背的银环上,又落在他眼里:「压得稳。」
  他顿了顿,像在听什么不是他们能听见的东西:「雾要换脉了。走。」
  话音刚落,风的底就变了。不是方向,而是层次——像把一条细弦换到更低,心口随之沉了一寸。纸风标尾角猛地垂下又扬起,三铃未动,雾却像潮一般从亭外倒灌。
  「走!」祁洛一声,三铃齐起,中频在前、低频在后,像两隻手把队伍夹在中间。
  刚出亭三步,黑影自侧裹来,像有人把破布抄起来摔在地上。缝影——比缝壳高一级的东西,形似人影,边缘总在拆开再缝上的瞬间。
  霍石侧身去引,脚下却被什么一扯,腿一斜,几乎栽进雾缝。洪雁来不及想,雁影·共鸣一按,半步残影叠上去抓住老人衣领,木柄短刀在鞘内借势一顶,像是给自己多了一节杖,硬生生把两人的重心撑回石面。
  【雁影·共鸣(试作)啟动|燃  DV:3  →  DV:26  →  23】
  【恐惧回响:+2  →  DP:17】
  缝影抖了一下,像被他的「不落」吓到,边缘暂时糊成一片。祁洛低吼:「别打!右绕!」
  她手腕一抖,低铃急促,队伍瞬间「错位」,让缝影在他们原本的位置撞了个空。
  再走十数步,风忽又一换,这回是上风往下抽,像有人在井里向上吸气。雾里传来一个幼细的哭声:「哥哥,冷……」
  洪雁的胸口一紧,想起市场檐下那个孩子。银环在这一刻「啪」地一响,像鸣了一下相位轮。
  【警告:情绪牵引  →  DV:23  →  31】
  【建议:啟动「相位平板化(60秒)」→  消耗  DP  1】
  他咬了下后槽牙,对自己说:看风。指尖一推,DP  -1,银环的冷像一只薄罩罩住心口,哭声像被雨打散,落到地上只馀潮。
  【相位平板化:啟动(60秒)】
  【DV:31  →  27(回落)|DP:17  →  16】
  风回到北,纸风标尾角重新稳稳向前。祁洛回头,见他眼神清明,便不再看他,抬手换铃,回程。
  退雾的路比进来更难。风脉切换两次、雾缝三道,缝壳与缝影各一次,都被她的铃音与队形绕开。到桥脚时,雾像被看不见的刀沿着河面一削,露出石面的湿光,一下子就把人拉回现实。
  桥下水声又成了水声。祁洛把三铃拍在掌心,铃音收成一粒沉闷的铁响,像关了一扇门。
  她没有说辛苦,只跟洪雁点头:「稳。」又拍了拍霍石的肩:「你欠他一盏酒。」
  霍石嘿了一声,笑到胡子都弯了:「欠。」
  温屿从桥柱影里出来,眼神先扫过洪雁的手背,再落到他胸口起伏的频率上,像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听相位」。
  祁洛把雾印亮给他看,随即收起。「走影多,先散。纸铺见。」她示意队伍各自解散,像水落回不同的沟。
  回到城里,夜还没翻牌,城墙上的灯正从橘转白。洪雁靠在熟悉的屋簷下坐好,让心跳从雾的拍点慢慢换回城的拍点。纸风标端角破了一丝,像一枚完成任务的指爪。
  面板这才亮起一串冷静的字,像迟到的记录员终于把帐补上:
  【雾域(浅)探索:成功返还】
  ‧  雾驛交件:完成
  ‧  雾脉变化:识别×3(良)
  ‧  危机处置:救援成功×1/绕避×3
  ‧  DP:16  →  19(恐惧回响  +2、任务回报  +1)
  ‧  承压上限:+1(最大值扩充)→  4/4(条件:在高风险区完成「拉人离低谷」级救援)
  ‧  情绪空洞累积:短期抑制
  【新增可兑换(限雾域后  24h)】
  ‧  风茧麻线(6  DP):乾湿皆可绑,稳固节点
  ‧  短效风祓粉(5  DP):低频相位波动  -10%,30  分鐘
  ‧  简式雾铃(8  DP):一次性,啟用后标定  30  步安全半径(仅室外)
  洪雁看着那行「承压上限:4/4」,胸口像多了一圈气囊,不是让他去找死,而是让他在不该死的时候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没有立刻开商店,先把雾印碎片用皮带缝在刀鞘内侧,让它贴肉而不发声;再把纸风标换新的,银环擦乾,祛湿粉收好。
  动作做完,雾里那股黑潮的味道已经退到很远:还在,但不逼人。
  远处传来一阵零碎脚步,像有人在巷口探看又缩回去。洪雁把刀柄按在掌心,耳朵听,眼睛看——没有要紧的影子。
  他把背靠上墙,让疲累像沙子一样沉下去。
  临睡前,面板悄悄浮起一条几乎像耳语的预告:
  绝望挑战·预告(更新)
  条件:DV  ≥  95(未达)
  备考:雾域回波与残曜灯影產生轻微共鸣。
  你将在完全无光的阶梯中,面对「无人在乎」的实相。
  洪雁没有看太久。他把视线从那行字移开,去看屋簷外刚被风吹亮的一小块天。
  他知道那扇门总会在某个时间点打开——但不是今晚。今晚,他把活着这件事磨得更熟了一点。
  雾在城外退,火在城内起。槐石城在自己的三脉上缓缓呼吸,像一头巨大而不语的兽,睫毛上还掛着未乾的露。
  而他,在这兽的胸膛里,学会让心跳和它对齐——不被吞,也不被吐。等下一次风来时,他会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