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黑潮临界
  清早的云鳞河还在吐白气。洪雁照例替老太太升第一锅火,又去锻造屋拉了半日风箱。午后,他依约去了风簧屋做「相位轮微测」。
  屋内只有学者与一只小型相位轮。七条细弦依次绷在铜轮上,旁边一盏微烛。
  「放松呼吸,」学者道,「我们只量底噪。」
  洪雁点头,将掌心平放在铜轮框外。
  最初很稳。弦不动,烛光不摇。
  下一瞬,窗外有人匆促而过,丢下一句话:「税契司在市场抓人——说是查半夜庇护令!」
  铜轮上最深的那根弦「啵」地一震。烛芯抖了一下。学者眉心一皱:「停,先——」
  洪雁已经站起身,向门外拱手:「抱歉。」
  【环境干扰:测试中止】
  【DV:20  →  28(预期外消息/牵绊波动)】
  他几乎是跑着回到市场——税契司三名灰蓝短袍正围在老太太摊前。汤锅被掀半边,汤水洒了地;老太太扶着桌沿,手指发抖。那个孩子被按在墙上,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得过快。
  「这临牌哪来的?」为首的冷声把孩子手里的纸籤甩到地上,「偽造行会文书,按私印罪。」
  「那是——」洪雁上前一步。
  「你又是谁?」冷声转头。那是一张瘦长的脸,眼皮薄,瞳孔像金属打磨过的灰。
  洪雁压低声音:「我只是帮手。那张籤来自风簧屋旁——」
  「学院的东西就能免?学院把纸印到你们这些摊上了?」冷声笑意很淡。他抬手,另一名短袍上前,一脚将孩子踢到地上。
  那一脚像踢在洪雁胸口。
  【DV:28  →  41(愤怒/无力)】
  【段位:黯潮(稳定)】
  老太太扑去想拦,被人一把拎回,手背磕在灶角,皮开一条小口,血就那么一点一点渗出来。
  有人围过来看热闹。没有谁真的伸手。
  洪雁握拳,指节在皮下发白。他知道硬碰会输;他也知道自己没有更多时间看着。
  他把短效风祓粉在指腹抹一抹,让自己说得出话:「官爷,行会可以核对印样,孩子是第一次来做工——」
  冷声看着他,像在看一块可扔的石头:「谁给你胆跟我讲规矩?把人带走,摊子封,锅具没收。抗拒的,一起带。」
  两名短袍上手。孩子缩成一团,发出很小很小的一声:「哥……」不是叫他,却像是把某种求救放在空气里——又像昨天雾里那声幼细的哭。
  【DV:41  →  58(保护倾向/失控感)】
  【段位:黯潮  →  绝望视界】
  【效果:时间拉伸感/危机预感:生效】
  世界像被拉慢半拍。洪雁能看清短袍手臂收缩的肌束、腰带上铜扣的暗纹、围观者眼里那一道想看又不敢看的犹疑。他也看见老太太的手——那只正在流血的手——在抖着从桌下去摸她的旧木杓。
  如果他退,孩子会被拖走,老太太会被推倒,锅会翻,汤会洒,明天这里会空出一块冷石。
  如果他上,可能会让这一切更糟。
  那一瞬,洪雁忽然觉得自己又站回雨夜那条路边。白光迫近,喇叭声拉长。
  ——我不是谁的人,就会变成谁的事。
  旧疤的话在脑里轻轻敲了一下。
  他抬眼,望着孩子。孩子也在看他,像是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看唯一的窗。
  那句「无人在乎」像从地下涌上来,冷得刺骨。
  他胸骨后面的那颗钮,被按下去了。
  【检测到宿主情绪值急升】
  DV:58  →  72  →  85(短时崩压)
  DV:85  →  92(绝境判定)
  世界的边线迅速变黑又变亮。面板冷冷坠下一行:
  【黑潮爆发(20秒)啟动】
  全属性大幅提升/残血不倒;结束后进入情绪崩溃(3–5  分鐘)
  【深渊商店:危境降价(30秒)】
  ‧  简式雾铃:8  →  5  DP(一次性,30步安全圈)
  ‧  硬饼×3:3  →  1  DP
  ‧  破旧绷带:2  →  1  DP
  洪雁没有喊,没有讲半句狠话。他只是动了。
  「雁影·共鸣。」他在心底一按。
  【雁影·共鸣(试作)啟动|燃  DV:3  →  DV:92  →  89】
  【危境兑换:简式雾铃(5  DP)→  成功|DP:8  →  3】
  残影步把他的身形拉成两半。第一步,他用刀鞘的尾角敲开了短袍握在孩子衣领上的手;第二步,他用空手扣住另一人的手腕,顺着骨缝一拧,让对方吃痛松劲;第三步,他把雾铃拍在地上。
  一圈极低不可闻的波,在空气里扩开,像把地面往下一按。三十步内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围观的人群本能地退了一步。两名短袍也晃了一晃,脚下像踩空,又很快站稳。冷声眼底掠过一丝讶色,立刻变冷:「你找死。」
  洪雁不迎那一击。他只是在二十秒的时计里,做了四件事:
  一,把孩子往身后拉,塞到锅架与墙角之间那道最窄的缝;
  二,抓起老太太掉在地上的旧木杓,横在两人面前当成一根杠;
  三,利用雾铃暂时的「空心圈」,错位让三名短袍无法同时逼近;
  四,在每一次碰撞里,只打手腕、膝外侧、腰带釦——让对方松,而不是伤。
  【恐惧回响:+4  →  DP:7】
  【DV:89  →  86(持续燃)】
  冷声反手一扣,抽出腰间短棍,棍尾朝洪雁太阳穴扫来。洪雁看见棍尾的弧像一条清晰的线;他侧头让过,掌根轻撞对方锁骨,让那条线偏了半寸,打在空处。
  他没还棍,只把自己带着孩子、老太太往雾铃圈内侧再退半步。
  【提示:撤离窗口:左后  25步  →  染坊侧巷】
  最后三秒,他把风茧麻线从衣襟一扯,咬齿拉断半截,绕过锅架与门柱一圈,打死结——绳结回路把窄口卡成只容一人侧身的宽度。
  「走。」他对老太太与孩子低声,几乎是用气吐出音。
  三人沿着那条侧巷退开。雾铃的圈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正在消散。冷声终于勃然,沉喝:「拿下!」
  状态:情绪崩溃(虚弱/钝痛  4  分鐘)
  **DV:86  →  52(剧跌)】
  力气在那一瞬间抽空。洪雁的膝盖几乎软下去,耳边嗡声像铁蜂。
  他靠在墙上,勉强用肩背替老太太与孩子挡了一下巷口射入的视线。身后是染坊后井的湿墙,手心还抓着那半截麻线。
  短袍们试图从前头追,却被他刚才那道死结卡住节奏,又怕旁边围观的人把事闹大,一时间没能挣脱。
  老太太喘得厉害,眼角满是水,却死死把孩子按在身侧:「别动,别出声。」
  洪雁强迫自己呼吸——吸、吐、吸、吐。每一下都像把碎玻璃吞进去再吐出来。他知道此时如果再动,就是自己倒下去。
  二分鐘后,耳里的嗡声渐退。他把**硬饼×3(降价)**从商店里换了出来,塞给孩子一块,又塞一块给老太太。
  【商店:硬饼×3  兑换(1  DP)|DP:7  →  6】
  【提示:血糖补充/稳定情绪波】
  「往北桥侧线。」他哑声道。老太太点头。三人沿着墙影走,像三片纸。
  到一处转角,温屿忽地从暗处探身,一手把他们拽进一扇半掩的门后。「这边。」
  门内是纸铺后室。温屿把门在背后扶紧,眼神飞快扫过三人的脸、手、膝。他看见洪雁手背上的银环,又看见他脸上那层黑潮褪后的苍白,什么也没问,只把一罐清水推过来。
  外头脚步声由近变远,再由远变散。
  片刻后,风簧屋那边的风铃「零零」响过两下,像是有人在远处对夜说「散了」。
  老太太紧攥住孩子手背:「我没事,我没事。」
  孩子死咬着硬饼,不让自己哭出声。
  洪雁靠着墙,把头慢慢仰起,让钝痛顺着脖颈往下退。他知道自己做的事,不能算赢:孩子还在、老太太没被拖走,锅却被封了;税契司记了他一眼,事已经落在他身上。
  那股绝望没有完全退。不是爆发的那种,而是像雨后没乾的潮,贴在肋骨内侧。
  面板在这时静静浮起一块阴影——像一扇尚未全开的门。
  【绝望挑战·入口「无光之阶」——短暂可见】
  条件:DV  ≥  95(未达)
  回响:残曜灯影/雾域波合信号↑
  提示:此入口仅在「你确信无人在乎」时显现。
  洪雁盯着那行字许久,最后把视线移回现实。他看着老太太、孩子、温屿——这三张因紧张而苍白、却依旧在场的脸。
  「有人在。」他在心里对那扇门说,「所以不是现在。」
  他把背离开墙,掏出最后一小撮祛湿粉抹在孩子鞋内侧,又把风茧麻线的尾端重新打结,拉紧那个交点。
  温屿低声:「今晚你们留这里。明早我去行会核印,把孩子的临牌正名。老太太的锅,先暂借风簧屋后院煮——有人要喝汤。」
  老太太用力点头。孩子将硬饼抿碎吞下去,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可放下的东西。
  洪雁这才觉得喉咙有了水。他喝了一口,视角边缘的面板把今日的帐冷冷记下:
  ‧  黑潮爆发:啟动/结束(脆弱  4′)
  ‧  危境兑换:雾铃(5  DP)/硬饼×3(1  DP)
  ‧  恐惧回响:+4  →  DP:6
  ‧  心境任务(进阶)进度:2/3  环(保护环临时成立:温屿/风簧屋)
  ‧  情绪空洞:未累积(因牵绊行为抵消)
  提醒:税契司标记风险↑|请避免单独夜行
  夜更深,纸铺后室的灯被罩了半掩。外头的城像一头看不见的兽,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
  洪雁把手按在心口的结上,闭眼。黑潮退了,疼还在;可他知道框没有散——刀、银环、纸标、麻线,和三个在场的人。
  他重复一次,像往井里丢下一颗不会烂的石头。等它沉到底,他再睁眼。
  明天要做的事已经排好:正名、还锅、补第三环。至于那扇门,他看见了,也记住了。
  但不是今晚。今晚,他把活着按紧,把绝望关在门后,让它只在镜子里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