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出人手中握着木珠，转呀转的。抬头看了眼长安正午的天色，灰白，阴云低压。抬手，仍握着木珠，甩了甩袖子，叩，叩，敲门。
  门开了，谢出人抬脚，步入尚书令府邸，一人将他引至客厅，屋内颇暖，一盏青铜烛台上烧着柔柔的光。侍女迎他坐下，他细细品着茶，冬片。
  片刻后，洛水步出内室，青丝挽起，她握一卷羊皮纸，微微点头，对眾人道：「人都到了，随我来吧。」
  谢出人摇摇羽扇，站起，转头，看见黄武裔正对着一名男侍一笑，肥厚的双唇微张，在他耳边低语，谢出人皱眉，加快脚步，拉开距离。
  后院，谢出人见卫桐插着手踱步，然后瞥了他一眼，惊问：「你怎么也来了？」
  谢出人点头，用羽扇遮着半张脸。
  卫桐嘖了声，撇头，继续走来走去。
  一人自厕所走出，略矮，方脸，精壮，身着合身青衫并黑色缎面外披，戴方巾。谢出人忍不住盯着他再次确认，确实——国子监内墙上画像之一的主人，曾渔夫。
  「哎呀，谢先生您好。」曾渔夫走来，伸出一隻手，道：「初次见面，老夫曾睿。」
  谢出人一语不发，仍犹抱羽扇半遮面。
  曾渔夫停顿片刻，微微一笑，道：「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老夫。」
  谢出人不语，伸手，握手。
  儺吒站在一旁，笑容满面，领口滚暗青绸边，丝质青长衫刺锁链绣藻荇纹，袖口镶缎面绣金边，手指轻轻抚过石台上的符文。
  不久，几人被引至后庭的传送阵旁，李幸正站在阵中心，身着素白长裙，笑意盈盈，看向眾人，道：「准备好，我们要出发了。」
  光芒大作，眾人已立于翡冷翠的城外。
  谢出人稳住身形，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翠绿的世界，城墙攀绕蔓藤，石砖间嵌花卉。空气花香虽远亦清，远处可见一片湖泊粼粼。卫桐看着宽敞的街道中央，一队各族构成的巡逻队经过，身着长衫马褂，踏长靴，配弯刀，她说：「这……这就是翡冷翠？」
  一人掠下，身形娇小，举止优雅，声音轻柔，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谢出人身上，道：「唐国的朋友们，我叫雷思汴，欢迎来到翡冷翠。」
  「这……真是个理想国。」谢出人心下道，看着她，没有说话。
  「嘿嘿嘿，小男孩！」黄武裔呵呵笑。
  「黄少校，收起你的嘴脸。」洛水道，率先向城中走去。
  「不愧是雷思汴的国度。」儺吒微笑着，扫过两旁的摊位，道：「这里看来比长安还要繁华啊。」
  「那是当然。」李幸冷淡地说，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建筑群：「大顺的核心就在那里——百合宫。」
  雷思汴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抬手示意眾人随他而行。翡冷翠的街道宽阔而整洁，两侧是整齐的石砌屋舍，行人皆穿着简洁的衣物，谈笑声此起彼伏。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牵着另一名男子的手，两人低声说笑。
  「这……」卫桐皱眉，道：「这里的人……与我们不一样。」
  「是啊，完全不一样。」洛水回答。谢出人看着行人，街道上的人们在看到雷思汴时，皆会主动停下脚步，微微鞠躬，而雷思汴一一还礼。
  「这城中的规则很简单。」雷思汴看了眼谢出人，道：「我们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无论是性别、爱好还是其他，只要不伤害他人即可。」
  谢出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向远处。无论男女，皆神色从容，举止得体。
  街角，一对年轻男子相依而行；一名浓妆女子正与同行女性亲密耳语。湖边，几名孩童正在草地上追逐嬉戏；一位女子正在教另一位女子刺绣。
  「这是雷思汴的信念。」李幸指着宫前广场的雕像，那是一女举火，脚下刻：世界繽纷，不止于此。李幸说：「两性平等自主，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
  「我原本是说：『世界多彩，不止于此』，」雷思汴笑道：「但有人说『繽纷』比较有文采，所以就改成这样了。」
  「这里是为什么和平？」黄武裔问。
  「互信。」李幸答：「还有雷大师的绝对实力。」
  「和平从信任开始，也从力量保障。」雷思汴说：「翡冷翠的和平，来自制度，也来自实力。」
  「我喜欢这里。」卫桐说。
  「那便好。」雷思汴微微頷首，道：「诸位远来辛苦，今晚我为诸位设宴，还望赏光。」
  雷思汴一一向眾人敬酒。
  谢出人转着木珠，另一手举杯，目光穿过烛火，看向雷思汴。
  雷思汴的笑容温和，谈吐从容，绝对自信。
  这是另一种秩序，另一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