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篇 大阿尔克那-节制
  第十二篇 大阿尔克那-节制
  静羽忍听见隔壁房门「啪」地关上,接着是咚咚咚,朝仓柚希的脚步声从楼梯飞快地往下跑。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忍一向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更不喜欢让麻烦找上她——偏偏这次沾上的是个不只会惹麻烦,还热衷于挖出麻烦的傢伙。
  「要不要乾脆直接坐上下一班列车走人呢……」
  忍仰躺在床上,自言自语地看着天花板,语气带点认命的疲惫。
  她躺了几秒,终究还是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打开房门。
  下楼时,民宿的大门也正巧被推开。老闆娘提着一袋蔬菜回来,像是刚从镇上的小市集採买回来。
  「哎呀,客人,要出去走走吗?」老闆娘一边关门一边笑着问。
  「嗯,想看看这座城镇。」忍点点头,也露出个礼貌的微笑。
  老闆娘笑得温柔:「我们这里可没什么特别的景点,就一座老城而已……不过晚餐我会准备,记得回来吃喔。」
  「那真是太好了。」忍轻声回应,语气像是松了一口气,也像是给自己留下了回来的理由。
  忍一个人走出民宿,她四处张望,选了一条与车站反方向的路走去。
  她不得不同意柚希说的一个观点,这是一座静得过头的小镇。空气乾净,街道没有尘土,彷彿每一块砖都有人定期擦过。
  她没有计画,脚步随意地踩在路上。沿途经过十几户人家,几乎每户门前或者围墙边都种着那熟悉的白花,花开得很漂亮且一样乾净茂盛,这一定是住户们定期维护的成果。
  特意种植跟盛產可不一样啊……忍心想。
  她绕过市集,经过一家连锁便利商店,还有一栋看起来早已无人居住的老屋,门前却精心种着一排白花。这座町不大,町役场、小邮局、几条交错的巷弄,她没花太久时间,就把整座镇子绕了一圈。
  天色仍早,忍站在民宿门口,想了想,又转身回到了那间杂货店。
  老奶奶不在柜檯,而是在货架间弯着腰整理商品。
  忍对她点点头,没说话,只走向另一排货架,货架上的商品很有趣,都是忍没看过的,她开始瀏览那些从未看过的包装与品牌。
  忽然,一样东西滑落——是老奶奶整理时碰掉的。
  忍走过去,弯腰捡起那盒糖果,递了过去。
  「谢谢你啊。」老奶奶笑得温和,眼角的皱纹像滴落在水面的波纹。
  「不会。」忍轻声答。
  「你们有找到民宿吗?」老奶奶问,一边继续动作。
  「有,多亏您指的路。」
  「这间杂货店只有您一个人经营吗?」忍问道。
  「是啊……老伴走了,孩子们搬到大城市去,偶尔才会回来。」
  「是吗。」
  忍自然地留下帮忙,把纸箱堆好,把报纸绑起,把散落的零钱一枚一枚地捡进柜檯下的罐子里。
  整个过程她几乎没太多话,只是安静听着老奶奶碎碎念着,一些不痛不痒的抱怨——年轻人太急躁,商品更新得太快,年纪大了什么都跟不上。
  等到整间店差不多恢復整齐了,老奶奶突然停下动作,望着刚才她一直站着整理的货架角落。
  「自从那个年轻人不在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陪我整理这些东西了。」
  忍微微一顿,知道那个「年轻人」并不是指她的孩子。
  「不在?他也搬走了吗?」
  「搬走……是啊,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奶奶手上原本正绑着的绳子滑了一下,落到地上。她没有捡,只抬头望向杂货店的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走进来。
  「他有留下什么吗?」忍问道。
  良久,老奶奶才开口:
  「他希望我们过得快乐。」
  她语调平缓,声音却有些沙哑,语尾微颤,像是用尽气力才能说完那句话。
  接着她摆摆手,语气恢復先前的轻松:「去挑几样你喜欢的零食吧,当作今天你陪老太婆打杂的谢礼。」
  忍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她走向货架,挑了一包看起来不会太甜的饼乾。回头对老奶奶鞠了个躬,然后步出杂货店。
  门上的风铃轻轻一响,空气中还留着白花与糖果混合的气味。
  忍来到了结滨车站,坐在候车室最角落的长椅上,翘起腿,打开那包饼乾,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黄昏时分,车站还是没有人,自动售票机还在运转,列车时刻表还亮着微弱的红光,空旷的月台响起了缓慢进站的老式列车声。
  列车短暂停靠,车门开啟,又关上,没有人下车。月台边角处,一朵白花安静地靠在铁轨旁的水泥柱子上,列车缓缓开动,白色的花瓣随风轻晃,但那白花却始终没有倒下。
  「白花是在纪念你吗……年轻人?」
  忍看着白花自言自语,花当然没有回答,但风仍持续吹着,带来一阵花香,像是一种静静的肯定。
  她把最后一片饼乾吃完,起身走出候车室,饼乾意外地好吃。当她走过空荡荡的街道,看见远处亮起灯光的民宿时,突然一愣。
  「……希望我还吃得下晚餐。」
  夜晚的民宿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厨房锅碗瓢盆细碎的碰撞声。
  忍捲起袖子,脱下风衣掛在椅背,正在帮老闆娘把热菜一一装盘。
  老闆娘笑着说:「唉呀,让客人帮忙,真不好意思。」
  「不会,我刚好也想动动手。」忍语气轻柔,嘴角微微带笑。
  其实忍本来觉得一楼吃饭就可以了,甚至觉得老闆娘这样上下端盘有点麻烦。
  但想了想,她自己也不是个喜欢和人共桌吃饭的类型——那种尷尬的交谈与需要配合的节奏让她难以放松。最后,她还是默默接受了老闆娘将晚餐送上二楼的安排。
  她正准备端起餐盘时,民宿的门「喀噠」一声被推开。
  静謐被打破。
  门外的人大步跨进来,呼吸急促,脚步几乎是半跑的节奏。
  「静羽小姐────!」熟悉又略带沙哑的声音一喊,紧接着,一抹凌乱的身影就朝她衝了过来。
  是朝仓柚希,头发微乱、镜片反着灯光,像一隻刚从黑暗里衝出来的猫。
  她眼里闪着难以压抑的激动,像是抓住了什么,但又不确定该不该说出口。
  柚希一进到忍的房间就开始来回踱步,也没经过忍的同意。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想说的东西很多,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忍坐在一张小木椅上,晚餐摆在身前的桌上。她没说话,只慢条斯理地将一块煮得有些过熟的马铃薯送入口中。
  味道清淡,调味几乎没有。
  但还不错,一种会让人不自觉地咀嚼出回甘的质朴味道。
  她正思考着是否要去要点盐,柚希终于爆发。
  「你怎么还在吃东西!你知道我刚刚发现了什么吗!?」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忍语气平静,又夹起一块萝卜,彷彿眼前燃烧的记者不存在一样。
  「你的晚餐不是在你自己的房间吗?吃完再说不行?」
  柚希气得想踹墙,却还是压下怒火,从背包里掏出数位相机。
  她「啪」地一声放在桌上,点开萤幕,画面上是一份拍得略模糊的文件。
  「町役场地下室的柜子里,那个锁着的抽屉────我撬开了。里面是完整的建设资料,还有会议记录。那不是意外,是人为疏失!因为他们的错,害死一个本地人,然后还想把一切掩盖起来!」
  忍看着数位相机的萤幕画面,又慢慢端起味噌汤碗。汤里只有几片柴鱼片和豆腐,简单得彷彿是这个城镇的缩写。
  柚希像是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你不生气吗!?不想做点什么吗!?我以为你是会……会想知道真相的人!」
  忍这才放下筷子。
  「我知道了啊,你说得很清楚。」
  「我不是这种意思!」柚希拍了下桌子,「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我们不能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
  她的声音里不只是愤怒,还有急躁、不安,和一种不容妥协的,年轻的正义。
  忍微微皱眉,拿起柚希的数位相机,视线落在画面上的那一朵白花。
  她轻声说:「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柚希一愣,像是被什么打住了。
  她想起,今天她们初到月台时,忍曾望着那朵白花说过的话:
  不确定的东西,我不会乱解读。
  那时她以为忍只是习惯保留,现在才明白,忍的「不解读」不是胆小,而是一种尊重。
  房间里陷入短暂沉默。
  忍低头,拿起柚希的相机翻看起照片。
  她的动作不快,却仔细。
  照片从铁轨旁的花,到町役场那扇开了一半的窗,每张都有时间与位置的逻辑,几乎可以看出她整个的行动过程。
  「……你的拍照逻辑不错。」忍淡淡说道,眼神仍停留在画面上,「行动力也比我想像得好。」
  语气像是在称讚,又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柚希没有立刻回话,只站在那里,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接住这句话。
  她的心中的火仍在燃烧着,但已开始动摇。
  忍随着照片,也来到了那个不大的地下室,一张被打开的抽屉照片之后,她看到了白花的真相。
  结滨地区铁道延伸计画于XX年X月XX日上午10:08发生施工事故,第3建设段支架吊掛作业中垮塌,导致志工小林◯(24岁)重伤不治。
  初步调查指出,临时指派未具起重机资格之人员操作,吊掛纪录不全,钢架曾有异常警讯却未通报,且安全防护配备不足,与作业规范不符。
  事件可能影响地区对公共工程的信任,建议儘速定调为「意外」以稳定舆情,家属已拒收慰问金、无进一步行动,可酌情安排简式追思。
  若媒体关注扩大,应统一回应为:「作业中发生遗憾意外,感谢在地居民长年支持。」
  机密文件之后,是几张旧照片和当时町长留下的文件纪录。
  那天的事其实没有完全被压下——消息迅速传开,小镇人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因为那孩子是为了这座城镇才去帮忙的,那个热心受到大家喜爱的年轻人。事故发生后,镇民聚集在未完工的月台前要求说明,施工被迫暂停,工期无限期延后。
  然而最终让这件事沉静下来的,不是政府或压力,而是小林的父母——两位穿着黑衣的老人,在人群中沉默站立,只说:「我们的孩子,不会希望你们这么做。」
  他们不提出告诉、不收取赔偿金、不留纪念碑,只在第一班列车啟程时放下一朵白花,搭上列车离开这片伤心地。此后每年同一段时间的月台上,总会有居民悄悄放下一朵白花。为了那个年轻人和他们的父母。
  忍放下相机,想起了杂货店的老奶奶。
  柚希咬着牙,眼神直盯着忍。
  「你现在知道了真相,对吧?那些人……那些失职的官员、那些装作没看到的上层!他们把一条人命包装成意外,像是丢垃圾一样掩盖掉。」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眼眶已经泛红。
  「那个年轻人是他们杀的,他们还打算吃掉他的尸体。他的父母选择不追究我懂,可是你呢?你不是他们的家属,你是────是能够看清这一切的人啊。」
  「你不想把这件事揭露出来?不想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她往前一步,像是想要逼近忍那冷静如水的态度。
  「你们……他们这样做真的好吗?能对得起这条命吗?就这样……让它继续被白花掩盖?」
  柚希的声音仍在空气中震着,像是仍未落地的雷。
  忍静静地听完,等沉默稍稍流动之后,才缓缓地说:
  「我知道你很生气,也知道你很不甘心。」
  「但他们不选择将事件曝光,这是他们作的决定,你无权干涉,也无权替他们决定该怎么面对这段过去。」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并不是所有真相都该被昭告天下。有些事,是说了会伤人的────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它早已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痕跡。他们选择这样做,那不是遗忘,不是沉默,而是在这之间找到了平衡。」
  「这座城镇不是选择大义。选择的是平静,是继续生活下去的方法。」
  她顿了一下,看着柚希,有一种极轻的悲伤藏在语尾:
  「你不必认同,但至少要理解────他们没有逃避,只是不想再失去。」
  柚希没有马上回答。
  她握着相机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眼神不再那么锐利,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她习惯的那种强势和清晰,道理和逻辑。而是一种含糊的、沉静的、甚至有点令人不安的情绪。
  她想反驳,喉咙却卡住了。
  那句「可是真相……」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柚希低下头,慢慢坐到床边,像是突然没了力气。
  「我只是……不想让那种事,就这么算了。」她终于说出口,声音低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忍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给她空间。
  柚希咬着下唇,像是怀疑自己的信仰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我不是想当坏人,我只是一直以为……让大家知道,是对的。」
  她轻声说完,将相机抱在怀里,不再说话。
  整间房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掛鐘在滴答作响,像是在默默数着她思考的时间。
  忍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柚希身边坐下。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轻轻把手放在柚希肩上,动作既克制又坚定,像一种允许,也像一种理解。
  语气很轻,却比刚才还更真实:
  「你没有错。」
  「你只是……还没明白,有些真相,并不适合搬上檯面。」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柚希的呼吸平稳下来,才接着说:
  「它会有一个平衡点。」
  「世界不会因为我们是对的,就听我们的话。它听的是时机、方法、大部分人的想法,甚至……我们能不能承受后果。」
  柚希没说话。
  她只是坐着,眼睛望着自己抱在怀里的相机,像是突然不确定该拿它来拍什么了。
  柚希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很深的困惑。
  「……所以你觉得是我太衝动了,对吧?」她低声问,声音里没有原本的火气,反而像是在问自己。
  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柚希咬了咬唇,手指无意识地在相机外壳上敲着,像是还不想放过自己,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
  「我再想一想。」
  她回到了自己房间。
  隔天早上,阳光很淡,雾还未散。整个町安静得像是还没醒来。
  静羽忍站在民宿二楼的走廊,看着清晨的阳光。她的风衣搭在手臂上,另一隻手拎着一瓶矿泉水,她正想去便利商店买杯咖啡,却下意识转头望向隔壁房门。
  门是关着的。
  她没敲门,也没有多想,转身走下楼梯。
  就在她走到一半时,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等我一下。」
  她回头,是柚希。头发还有些乱,眼镜没擦乾净,眼睛有些红。但肩上已经背好侧包,相机掛在胸前。
  「我有点睡过头……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你说说话。」
  她的语气不像昨天那么急,也没有非得怎样的情绪,就只是单纯的一句请求,像一种新的开始。
  忍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等她慢慢跟上。
  两人走出了民宿,晨雾中,白墙与青瓦在石板路上投出安静的倒影。
  柚希跟着忍走在街道上,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偶尔擦肩而过一些居民,去送货的老闆、牵狗的老先生、还没开门的老书店。
  过了一会儿,柚希突然开口,语气没什么铺陈:
  「……我被报社开除了。」
  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轻声道:
  「嗯。」
  柚希也不管忍是否愿意听,自顾自地说下去:
  「因为我准备报一件不该报的案子。医院非法移植器官,证据我查得很清楚……但可能……有点太清楚了。」
  她苦笑了一下,低头踢了踢路边的碎石:
  「我那时候很生气,觉得他们是懦夫,是帮兇。」
  「现在想想……可能他们只是知道,我还不够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
  忍这才转过头,没有插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听,也像在等她自己说完。
  柚希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叹了口气:
  「我还是觉得那件事该被报出来。」
  「但如果现在的我去写,也许……我会选择别的方式。」
  她说完,走到忍身边,一起继续往前走。
  忍望着前方开着花的庭院,语气平静:
  「你已经开始懂了,这样就够了。」
  两人走在町上的石板路上,早市已经开始收摊,有几家摊贩在慢慢收拾桌布和空篮子。
  柚希一直没再提昨天的事,但她的眼神不太像间逛——她时不时地扫一眼墙角的海报、路边的花、对面店家的开门时间,像是习惯性地蒐集情报。
  「……你的侦探事务所是怎么运作的?」她突然问。
  忍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常:「个人接案,有委託就处理,没委託就休息。」
  柚希瞇起眼睛,看着忍。
  「你会处理的事好像……我感觉都不是很普通。」
  「也不是都很不普通。」忍耸耸肩,没有完全否认。
  柚希喝着便利商店买的饮料,看着前方,眼里多了一丝想法。
  「我昨天想了一整晚,你说的那些……我还是不能完全同意。」
  忍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继续说下去。
  「但我有点懂了,为什么你能做这些事,说出这些话,而我会被开除。」
  柚希语速慢了些,语气虽然仍不服输,但她开始在整理自己内心中,对于记者的骄傲,和对真相的看法。
  「难怪你会提到,记者不会追寻真相。不是不会,而是有时没办法。」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忍,眼神中混着一点不服气、一点决心:
  「所以我决定了────我想跟着你。」
  忍眨了下眼,她是真的没预料到会听到这句话。
  柚希撇过头,语气还是有点彆扭:
  「不是什么徒弟那种……我只是想看你怎么做,看你怎么处理、怎么思考……哪怕只学到一点,我也想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她顿了一下,脸红了起来,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突然。像是给自己台阶下,她说:
  「你要是觉得我太吵,不接受也可以。」
  忍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吹起路边一张印着旧活动的传单。
  过了几秒,忍才低声回道:
  「我薪水不会给太多。」
  柚希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楚,然后才反应过来。
  她抿着嘴,没立刻说话,眼神却悄悄亮了一点。
  「……你讲话一定要这么拐弯抹角吗?老闆,而且我又不在意薪水多不多。」
  语气倔强,但忍看得出来,她耳根微红,嘴角也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点。
  她喝了一口饮料,想掩饰自己刚刚的激动。
  忍没有拆穿,微微一笑,慢慢往前走。
  柚希追了上来,脚步轻快了些:
  「等等我啊!老闆!」
  「……不要叫我老闆。」
  「那……老大?」
  「……」
  「不过说真的,老大。我的拍照技术很好喔,纪录、取景、蒐证甚至杂志封面我都很在行。现在薪水不高以后会涨吧?」
  你这不是很在意吗?忍心想。她头也没回,只回了一句:
  「那以后再说。」
  柚希笑了,像是重新找到了人生的目标。
  她们回到民宿,天已渐渐热了起来。老闆娘正在院子里晾床单,看到两人带着行李出来,笑着挥了挥手。
  「这么快就要走啦?你们昨天睡得还好吧?」
  「很不错,谢谢你。」忍简单回答。
  柚希督了忍一眼,她昨天睡的可不好。
  「昨晚的味噌汤很好喝,那个……昨天受您照顾了。」柚希对老闆娘鞠躬。
  她们最后去了老奶奶的杂货店。
  忍在货架前拿了几包昨天吃过的饼乾,柚希站在一旁嘀咕:「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吃零食……」
  老奶奶接过忍给的钱,从柜檯抬起头笑了笑:「今天要走啦?」
  「嗯。」忍点点头。
  「很无趣吧?我们城镇?」老奶奶说。
  忍想了一下。
  「不,很平静,而且你们感觉活得很快乐。」
  老奶奶笑了起来。
  离开前,忍指了指杂货店外的花圃。
  「能给我们两朵白花吗?」
  老奶奶没说什么,点点头。
  「拿去吧。」
  她们买了车票,走进结滨车站。车站还是那样空,墙上的时鐘滴答作响,像是只为这个片刻而运转。
  列车还没来。忍走到月台边缘,把一朵白花靠着水泥柱摆好。
  柚希迟疑了一下,也在另一侧摆上第二朵。
  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两朵白花在风中轻轻晃动——不鲜艷,却明亮。
  柚希拿出相机,举到一半,又放下来。
  忍看出她的犹豫,开口道:「如果你只是为了记录,可以拍。」
  柚希想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比她想像的还轻:
  「……我不是很确定,我拍这个,是为了谁。」
  忍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两朵白花在风中倾斜又站稳。
  过了一会儿,柚希关掉了相机,没拍。她将相机掛回脖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或许,有些画面留在记忆里就好了。」
  忍点点头。
  列车缓缓进站,她们一前一后走上车厢,身后的两朵白花在风中晃了晃,依然没有倒下。
  让伤口癒合,而不是被揭开。让记忆沉淀,而不是被翻搅。真相没有被所有人知道,但也没有被遗忘。
  《大阿尔克那-节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