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夏天的气味、牵手的方法、还有一句说不出口的「别怕」
  第六章|夏天的气味、牵手的方法、还有一句说不出口的「别怕」
  太阳把操场晒得像刚出炉的烤盘,热气一波一波往上冒。风是有的,可一碰到皮肤就被蒸发掉。小学生们在空地上跑来跑去,拖着影子像拖着一条会打结的丝带;锅里的咖哩在咕嘟咕嘟,每一声都像在数学课打的哈欠。
  我把围裙系到腰后,蝴蝶结打歪了第三次,乾脆放弃完美。刀在砧板上「喀、喀、喀」地切,胡萝卜块滚到一旁,我伸手去拨——结果手被握住。
  「手指,这样藏在里面。」雪乃的手温度不高,但很稳。她把我的指尖往内扣,像把一隻乱跳的小猫按回笼子里。
  「喔、喔……了解!」我用力点头,耳根却飞快地热起来。
  八幡在旁边切梨,皮拉得很长很长,像要比赛看谁的连续最长。他切到一半,突然把刀一转,咻咻两下就雕出兔子耳朵。
  「你怎么连梨都能变成兔兔啊!」我把脸凑过去,眼睛发光。
  「有些东西学一次就会了。」他没看我,但尾音稍微上扬。
  「好帅……」我小声地嘟囔,然后意识到自己讲出口,立刻咳了一声,「我是说手很灵巧很厉害的意思啦!」
  我们这一组算是手脚最快的。小学生们也渐渐围过来帮忙,有人学八幡削皮,有人学我把马铃薯洗得像鹅卵石一样亮。
  也有个人,什么都不学,远远站在阴影里。
  她叫鹤见留美。黑发很直,像把夜晚带到了白天。别的孩子在聊天、交换小秘密,她的肩膀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拉住,始终不肯靠近。
  我看过这种距离。以前在班上,也看过,也当过旁边的人。
  叶山走过去,露出那种「大家都可以靠近我」的笑容:「你喜欢咖哩吗?」
  留美抬眼,停半秒,像在找一张可以放脚的石头,最后却没找到。她把视线移开,像一条鱼鑽回水草里。
  叶山僵了一下,笑容没破,但我看见他手指的力道收紧了。
  「那样不行。」八幡小声地说,声音低得像怕把草丛里的猫吓跑。
  我偷看雪乃,她没有出声,只把锅盖往旁边推一点,让蒸汽散开——像替某个人把呼吸的路打开。
  留美最后绕了一大圈,走到我们附近。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是站着。
  我擦擦手,走过去:「要不要一起把洋葱炒到变甜?」
  她看了看锅,又看我:「眼睛会痛。」
  「会,可是我可以陪你一起哭。」我笑了笑,「反正我切洋葱超容易泪崩的,刚好有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忍住笑,但没笑出来。
  「……由比滨同学。」她叫了我的名字。
  心里的某个重量,轻了一点点。
  咖哩休战时间,我们把水果分给小学生。八幡把梨分成均等的六角,每一块都规矩得像从量角器里掉出来。
  「谢谢。」留美拿到她那份,声音很小。
  我坐到她旁边,刻意把脚伸得跟她一样长,两个影子把草地分成一半一半。
  「你刚刚说,中学再交新朋友。」我把自己的那块梨咬一口,酸甜在舌尖跳,「我以前也这样想过。」
  「后来发现,讨厌我的人还是会跟着升学。」我吐舌头,「好讨厌。」
  她看着我:「那你怎么办?」
  「先顾好自己喜欢的东西。像……我喜欢做点心,喜欢狗。还有——」我看她的发圈,「我喜欢帮别人把蝴蝶结打好看一点。」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圈,那个结确实歪得有点逗。
  「可以吗?」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请求。
  「可以。」我把她的发圈解开,手心有一点点汗,还好风很快把它吹乾。蝴蝶结重新被我打好,立在她后脑勺上,像一面小旗。
  她摸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点。「谢谢。」
  「不客气。」我说完,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原来我可以做点什么」的想哭。
  到了下午要去溪边玩水。孩子们把鞋子踢得到处都是,像一场小型龙捲风。
  我把背包拉鍊拉紧,确认毛巾、替换衣服、简易药膏都在;雪乃把防晒递过来,我帮她把手背没涂到的那一小块补上。八幡在数头数,数到一半被小町打断,两个人吵吵闹闹——但吵完,头数就对了。
  溪水很凉,脚踝一碰就「哇!」地跳起来。孩子们在石头间追着小鱼,笑声像瓢虫一样一点一点飞过来。
  也有声音不飞过来。留美站在水边,鞋带绑得紧紧的,像怕东西被抢走。
  我走到她旁边,把脚伸进水里,咬牙撑过那一下冰。
  「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时,直接跌了个狗吃水。」我指给她看我以前摔伤留下的小疤,「现在想起来还是很丢脸。」
  她看了一眼我的脚踝,眉毛动了动。「痛吗?」
  「那时候痛,现在没有了。」我把手伸给她,「要不要试试?我先拉着你。」
  她没有立刻握过来——我也没有催。风从树丛那边穿过来,带着草味和阳光味。几秒后,她把手放在我掌心里,轻轻的、乾乾的。
  我们一步一步把脚放进水里。她先吸了一口冷气,接着第二步就稳了许多。
  「有一件事……」她盯着水面,声音小得像在对河里的鱼说,「我以前也排挤过别人。」
  我没有收回手。「我也做过用力过头、很糟的事。」
  「你看起来不像会那样。」
  「因为我在学。」我看她,「学着在喜欢谁之前,先把自己的手洗乾净。」
  她慢慢点头。水经过脚背时,像把一句话洗净,剩下可以拿在光底下看的部分。
  孩子们吵着要玩更刺激的。有人提议在上游堆石头、引水改道;有人想比赛谁可以把水花打得最高。叶山在那头笑着统筹,声音永远刚刚好,像播报天气。
  我们这头,安静一点。不急,慢慢来。
  八幡过来,把一条小小的防滑绳递给我:「给你。」
  「绑在石头和腰之间,踩水时比较稳。」他把绳子打了一个死结,又打了一个活结,「死结在那边,活结在你这边。有事可以自己松开。」
  我歪头:「你什么时候变专业的?」
  「跟着某人回家路上经过太多五金行。」他看了我一眼,像不小心承认了什么,又很快把视线移开。
  我转身,把绳子绕到留美腰间,轻轻扣上活结。「会不会太紧?」
  「不会。」她伸手摸摸那个结,「……有点安心。」
  傍晚大家回到营地。天空被烤过,边边冒出粉红色。孩子们排队去冲脚,水滴落在水泥地上,噠噠噠像夏天的鼓点。
  我们把咖哩盛到纸碗里,一碗一碗递出去。留美也站到锅边,拿着汤杓,声音不高但清楚:「下一个。」
  她的同学们会看她一眼、再看我一眼,最后接过碗说一声谢谢——很小声,但有。
  吃到一半,忽然有人哭了。不是留美,是其中一个平常讲话最大声的小女孩。她说她的汤匙掉在地上,被人笑。
  我本能地想去安慰,但雪乃比我快一步。她没有说「没关係」,只是把自己的汤匙洗乾净、递过去,又把那孩子的汤匙拿去冲。
  我这才明白,有些安慰不要从嘴巴给,要从手上给。
  晚餐后,老师叫我们几个去确认明天的行程。叶山把白板拿出来,写上「自由活动」「分组」「安全注意」。八幡在旁边补上「请不要往水里丢奇怪的东西」。
  我看着「分组」两个字,心里咚一下。不想重演白天的事。
  「我想提一个小建议。」我举手。大家看过来时,我下意识深呼吸,像要跳水前那样。
  「明天的自由活动,能不能换一种分组方式?」我把话讲慢一点,「不是『跟谁谁谁一起』,是『我可以做什么』。比如:找路的、照相的、记录的、照顾小朋友的。大家先选一个自己擅长或想练习的,再去找互补的人。这样……被排挤的人也能先有位置。」
  我讲完,心脏在胸口跳得很大声,像一隻被抓到的狸猫。
  沉默两秒,叶山第一个点头:「我支持。」
  雪乃看我一眼,说:「我负责看守『不要耍帅的空话』。」
  八幡把白板笔往上一扔接住,嘴角很小幅度地动了一下:「我负责把太吵的人请去搬水。」
  夜里躺在宿舍的床上,天花板的风扇把空气搅成一圈圈。我把今天写进脑子里的小本本:
  【由比滨结衣的守则・夏季特别篇】
  1.  切菜时先收好指尖,被按住也不是坏事。
  2.  洋葱会让人哭,但有人陪就不那么丢脸。
  3.  蝴蝶结要打正;帮别人打正也很重要。
  4.  先把手洗乾净,再去喜欢谁。
  5.  牵绳的活结在自己这边——可退、可进。
  6.  安慰可以用手做,不一定要用嘴说。
  7.  分组先问「我能做什么」,不是「我跟谁」。
  8.  如果心很乱,就去帮忙舀咖哩。规律会让呼吸变顺。
  我翻身,盯着窗外一小片被树影切得稀碎的星光。隔壁床有人在辗转,可能是八幡,也可能是我自己。
  我把手伸到胸前,像握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轻轻拉了一下——还在。
  明天,我要站到锅边,也要站到白板旁。我要先替留美把第一块位置占好,然后让她自己说出「我能做什么」。
  如果她的声音还不够大,我就把我的那份借给她一点。
  借出去的,会回来的。像今天的风、像蝴蝶结被重新打正。像我把「对不起」吞回去、改成「一起来」。
  夏天的夜,有热度。心里也有。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笑了一下——不是为了谁,是为了自己今天做对的一两件小事。
  然后闭上眼睛,对明天说:我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