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一次穿泳装的我,像被阳光点名
  第九章|第一次穿泳装的我,像被阳光点名
  泳装这玩意,平常都被好好藏在衣服底下的地方,突然要交给它公开发表意见。对我这种「前世是男生、今生努力当个正常女高中生」的人来说,这不是服装,是考卷,是恶魔的朋友。
  换衣帐篷里很挤,尼龙布的味道和防晒乳香味混在一起,像夏天把脸凑过来要我回答:「准备好了没?」
  我盯着手里那件浅珊瑚色的两件式,肩带细得像压力线。一开始我挑的是连身的,安全、保守、像一堵墙。但是小町把这件拿来往我身上一比,眼睛发亮:「结衣学姊,这个才是『今天会被称讚的顏色』!」
  「小町……我第一次穿这种欸。」
  「就是因为第一次,才要记得好一点的第一次呀。」她眨眼,给了我一个「小町  point」。
  我把上衣套上,冰冷的布料贴到皮肤时全身打了个颤。肩带绕到背后找不到扣子,我笨手笨脚像在玩密室逃脱。旁边的布帘被掀开一角,雪乃探头进来,语气一点都不慌:「转过去。我来。」
  我照做。她的指尖很冷却很稳,扣子「喀」一下就到位,松紧被她调得刚刚好,不勒,也不会滑。
  「谢、谢谢……」我小声到几乎听不见。
  「第一次会觉得哪里都不对。」雪乃把我的发束往肩前拢,「过十分鐘,你就只剩下『热不热』『好不好玩』两件事了。」
  我没说出口的第三件事是——会不会被看见。不只是视线,是被看见的「我」。把前世的影子和今生的轮廓一起带出去,交给阳光批改。
  我深呼吸,拉上薄薄的防晒外套,拉鍊停留在锁骨的位置。帐篷外头是水声、笑声、石头互相碰撞的叮叮。世界在呼唤我。
  「结衣——!」小町在溪边对我挥手,像小太阳直接拿着喇叭。她穿着浅黄的背心式泳装,活力加百分百。她身旁还有另一个更耀眼的——由比滨结衣的身体本来就属于阳光。
  ……欸,不对,这句是自我吐槽。我努力记得:我就是由比滨结衣。只是心里偶尔会冒出「前世版的我」伸手狂挥存在感。
  我走出遮荫,阳光像有人「点名」,直接拍在我肩头。「到。」我在心里回应。
  第一步踩进水里——冷,乾净,把脚踝上那一圈不确定全部洗掉。我把外套拉鍊往下拉了一点点,让风进来,让自己有喘口气的位置。
  「适不适合?」身后有人开口。八幡,视线比平常高一点点,像努力让眼睛不要乱跑。
  我本能想缩回去,却又不想让这个瞬间变成逃跑的记忆。于是我把外套拉鍊再往下拉一厘米,抬头:「你说呢?」
  他沉默一秒:「……很像你。」
  「嗯。」他清了清喉咙,「不是『谁会喜欢』的那种像,是『你自己会笑』的那种像。」
  我被他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脸烧起来,却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有什么被对准了中心。「……谢谢。」
  小町衝过来,把我往水里拖。「来!先破关『泼水大赛』!」她抄起水花朝我砸,我被打个正着,笑得往后退。雪乃在岸边看着,嘴角像是偷懒地弯了一下,接着也捲起裙摆走进来。
  我会游,但不擅长在大家面前玩得太用力。第一回合我只敢小心地拨水,第二回合开始,前世那个体育课最喜欢当裁判的我退到后面,让现在这个暑假版本的我接手——我弯腰、用手臂勺起一大捧、砸向八幡,水花漂亮地炸开。
  「喂!」他被呛到,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宣战是吧?」
  「是啊。」我摆出气势,「公平竞争,禁止偷袭。」
  「那我只好先偷袭。」他反其道而行之,脚一拨,水贴着地面滑到我膝盖。我笑到弯腰,肩带被水打溼黏在皮肤上,意识到那一小条脆弱,心跳往上一提。
  「结衣。」雪乃走过来,站到我身侧,像一堵安静的墙。「把外套拉鍊拉回来一点,水花会把拉鍊往下打。」
  我照做。她什么都没多说,但那一点点保护感像会浮的木头,被我紧紧握住。
  「欸——」远处传来三浦的声音。她的泳装是醒目的色块,自信是她的基本配备。她走近,视线先在我胸前停零点五秒,随即偏开,哼一声:「可爱路线,勉强及格。」
  我笑:「谢谢你用『可爱』开头。」
  她愣了一下,鼻子轻哼,却没再补刀。比起昨天晚上,她今天的眼尾没有那么尖。或许「及格」就是我们暂时的停战条件。
  我以为尷尬会黏着不走,但水比我想像中聪明。它把重量拆开,把我从镜子里解救出来——我不再在意自己看起来什么样,而是我做了什么:我把水打出弧线、我笑出声、我被八幡喷到后反击成功、小町在旁边跳起来替我鼓掌,雪乃在我身旁跟上我的节奏。
  中场休息,我和雪乃坐在河边的大石上。她用毛巾把我的头发往后压,帮我把耳边那些飞出来的小毛顺起来。
  「第一次都会。」她顿了顿,「不过你比我以为的更快适应。」
  我盯着她的指尖,想到刚刚的夹扣,再想到刚才八幡那句「很像你」。
  「我有时候会忘记……我是谁。」我把下顎靠进毛巾里,「前世那个『我』会冒出来吐槽、会评分,但今天我比较想让现在这个我大声一点。」
  「让她大声。」雪乃说,「但记得留一个空白,等你自己来填。」
  我点头。她的语气轻得像把浮标放到我手心里:「你可以先学会浮,再学会往哪里游。」
  远处传来平冢老师的口哨声:「注意安全,离深水区远一点!」她挽起裤脚,像个随时准备跳下去救人的教练。我朝她比了个OK,她回我一个有点兇的点头。
  午后,阳光往西偏。水面浮出一层金粉。大家一边把湿毛巾摊平,一边算战绩。小町拿着她那本「小町  point  簿」,一本正经:「结衣学姊今天得到——」
  「很多。」她神秘,「因为学姊今天是自己在玩。」
  我被她一句话扎进心里最软的那块。忍不住把她拖进怀里揉乱她的头发,小町笑到打嗝。
  收拾时发生了一件小插曲。我的肩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松,走到岸边才发现。一阵慌乱,手忙脚乱地去摸扣子,越摸越找不到。眼看外套又被风掀起一角,我的脑子开始演出「社会性死亡」短剧——
  「站住。」八幡从我后面斜侧一步,像挡住太强的光那样挡住视线。他没有碰我,只是把自己的外套往上提到刚好能遮住的位置,「动作快。」
  我咬牙,手指在背后摸到扣子,深呼吸,扣上。
  他把外套往旁边挪开,点一下头:「学会之后,下次就不会怕。」
  我看着他:「你刚刚……好像很可靠。」
  他一愣,立刻装没听见:「我只是讨厌麻烦。」
  「好啦好啦。」我笑,「谢——」
  「不用说。」他耳根还是红了。
  回到岸上,换回T恤和短裤,我看着湿着的泳装在毛巾上留下一圈水印。第一次穿它走到阳光底下,我没有倒退,没有衝回帐篷躲起来。我的脚留下的不是逃跑的脚印,而是来回踩过的笑声。
  傍晚,我们在营火旁围成一圈。火星往上跳,像一堆小计画在夜里被点亮。我把膝盖抱在胸前,听小学生们唱歌,留美坐在另一侧,侧脸平静。我朝她挥挥手,她也小幅度地回了。
  火光很会说故事,它把每个人的轮廓变得温柔。雪乃看过来,我对她做了个口型:「谢谢。」她没有回话,只向我举起纸杯。八幡把木棍上的棉花糖烤到刚好,递给我,眼神别到一边:「会黏牙,小心。」
  我接过,吹一口气。糖的甜腻和焦香把今天的紧张最后一点点冲走。我忽然想到:原来「第一次」也可以是这样的——不是闯关成功的证书,而是一张写着「我在」的小卡,塞进口袋,逢人就想拿出来给看。
  夜深了,大家往宿舍走。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溪面。白天那个被我害怕的倒影,此刻只有星星在上面闪。我对着水面很小声说:「明天见。」
  在回程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雪乃,短短一行字: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萤幕扣在心口。心跳以一个不慌不忙的速度,回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