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星光未眠的上海〉
  第一章〈星光未眠的上海〉
  繁华的南京东路上,霓虹灯闪烁如星河倒悬,黄包车与轿车交错驶过,汽笛声与人声喧腾成一幅不夜城的絮语。而在这万千灯火之中,却有一片最亮眼的舞台——盛乐门。
  在那里,有一个名叫苏曼丽的歌女。她肌肤似雪,杏眼含笑,姿容宛如新荷初绽。她的脖子上掛着时兴的宝石项鍊,耳垂上点缀着闪亮的耳坠。双色滚边的粉红烧花旗袍,勾勒出她玲瓏婉约的身段。雪白的貂皮披肩上交织着金线,彷彿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
  每当她站上舞台,观眾席便静若止水,只馀她的嗓音在空气中回旋——那是介于银铃与古琴之间的音色,婉转中带着浅愁,将人心一寸寸地牵引而去。
  「今夜,又是她最光景的一场。」观眾席上一位老熟客如此低语,语中满是讚叹。
  这是每一位常客在盛乐门里悄声讨论的话题。苏曼丽的歌声宛如天籟,每一首歌都能引起听眾心底最柔软的情感,从激情到柔情,从幽怨到激昂,她的表演无不触动人心。
  然而,她的生命并不如她的舞台那般灿烂。
  曼丽的心中,一直藏着一份无法言喻的孤独感。在光鲜亮丽的表面下,她常常觉得自己如同一颗无根的浮萍,在人群中漂泊,却没有真正的依靠。她得独自面对着来自外界的诱惑与寂寞,以及舞台背后,那无形却沉重的挣扎。
  此刻的她,正站在盛乐门的舞台上,对着满场的观眾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每一位,她彷彿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她的表演自然流畅,犹如水流,轻柔地诉说着情感。
  儘管苏曼丽在盛乐门已是备受瞩目的红牌,每每登台总能吸引满场目光,但若论人气与风头,总还略逊于另一位歌女——明珠。盛乐门每逢要事,最先想到的总是明珠;报纸杂志上提到「歌坛明珠」,也不只是形容词,而是她的本名。她的名字,便是票房的保证,总能让满座的老观眾与新派仕绅掏出银元不吝掌声。而曼丽,虽早已晋身主厅演出,却始终与那最闪耀的位置隔着一层光——是明珠的光。
  但这样的安排,似乎从来也没有人质疑过,似乎明珠该为天之骄女。曼丽从不抱怨,面对这样的现实总是沉静以对,她懂得何时退让,也明白该如何等待属于自己的时机。而台下的观眾,只看到两朵风格迥异、同样耀眼的玫瑰盛放于舞台之上,却无从得知,舞台背后,那些无声的光影角力,早已悄悄运转。
  曼丽是白玫瑰,清冷、克制,如月光下悄然绽放的花朵,一身洁白彷彿远离尘嚣的梦;而明珠,则是一朵盛放的红玫瑰,艷丽、坦然,浑身散发着无法忽视的生命力。她的容貌虽不似曼丽那般精緻细腻,却有一种张扬的美——五官立体,鼻梁笔直,嘴唇丰盈,总是微微上扬,像藏着秘密的笑。一双桃花眼水润生光,眼尾微翘,流露着不经意的撩人风情。她的肤色是阳光下的健康小麦色,不算白皙,却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明珠总爱穿艷色旗袍,酒红、宝蓝、孔雀绿……贴身的剪裁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形,每走一步都风情万种,却从不显轻浮。她举手投足自信而洒脱,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像是在告诉世界:「我不怕被看见。」她的强大,并不止于外表,而是来自她的实力与性格——在舞台上她能引爆全场,在现实中也总是主动保护身边的人。
  她与曼丽并列为盛乐门的头牌,风格迥异,却同样耀眼。她的美,不是悄然无声地吸引,而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魅力。每一丝笑意、每一句话语,都像火焰般直接,让人无法忽视。但在这样张扬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极为柔软的心——她比谁都明白,曼丽的沉默与冷静背后,是难以言说的孤单与挣扎。
  因为同为歌女,所以她们经常在后台一同换装、练唱、说笑。曼丽内敛寡言,明珠热情直率,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却正因如此而相互吸引。明珠总是主动照顾曼丽,替她挡下无礼的客人,帮她打点台下的琐事;而曼丽也会在明珠情绪低落时静静坐在她身边,用几句话或一段旋律抚慰她。她们会在深夜收工后,并肩走在霞飞路、爱文义路的街头,买一碗桂花糖藕,边吃边笑;会在天亮前,一起窝在窗边聊梦想与过去。
  她们甚至曾约定——哪天倘若厌倦了舞台,就一起离开盛乐门,到江南某处小镇,开间清吧,一人唱曲,一人调酒,与舞台绝缘,与世无争,只为自己而活。她们的友谊,像盛乐门的灯光一样,闪烁着不可忽视的光芒。
  她们,是舞台上两朵盛放的玫瑰,一白一红,相依而不争锋。
  今天,她又一次站在舞台的最深处,抬头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光,心底那股无名的孤独又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明珠轻轻走上前,伸出手,触碰到曼丽的肩膀。
  「曼丽,今夜唱得极好,戏台下都叫好。」她的语气轻柔,眼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曼丽低头,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她的目光投向明珠,那双杏眼中闪过一丝温暖。
  「谢谢你,明珠。」她轻声道,语气依旧平静,彷彿一切情感都藏在她的笑容中,却又透着些微的无奈。
  明珠点点头,将她的外衣披在曼丽肩上。两人并肩走出剧院,漫步在上海繁华的街头。南京东路的灯光璀璨,街上车水马龙,却在她们的步伐中变得格外寧静。这是属于她们的片刻安寧。
  「明珠,你知道吗?」苏曼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又温柔,「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像天上的孤星,虽亮,却无所依归。」
  明珠微微一愣,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苏曼丽。「我懂。」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平静的力量,「我也曾经这么觉得,可那星光,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曼丽,记住,光未必要照遍四方,但身边有一人不离不弃,便是福气。」
  曼丽听后微微点头,眼底的忧伤稍微缓解,彷彿那句话给她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中压抑的情感暂时放下。
  「说得真好。」她轻声道,这句话承载了她无数次无法言喻的感激。
  两人相视而笑,像是共享着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她们再次继续前行,沿着法租界的石板路,走向那片属于她们的寧静。街头的灯光、咖啡店的香气,都与她们无关,这一刻,只属于她们自己。
  阳光自百叶窗外洒入,照亮了旧木地板与薄瓷茶盏。盛乐门的繁华还未开始,街道上的人流仍在沉睡,曼丽斜坐于窗边,一袭浅蓝棉旗袍,肩披白绒小披肩,手中一盏西湖龙井,茶烟裊裊。她神情淡然,眼神似有远思。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曼丽,是我,明珠。」那熟悉的声音带着温暖的笑意。
  曼丽微微一愣,随即走过去打开门,看到明珠笑盈盈地站在门外。天气这般好,陪我去新闸路走一走,顺道去吃个早点可好?明珠的眼神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曼丽忍不住笑了,将门打开。「好啊,走吧。」她心中某些堆积已久的情感,似乎在那一刻得到了释放。虽然她依旧是那个带着孤独面具的女人,但在明珠的陪伴下,那份孤独变得不再那么沉重。
  两人一同走出房间,走进上海街头的清晨,漫步在阳光中。这样的日子虽简单,却彷彿能抚平她们心中无数的伤痕。曼丽不再需要说出太多的话语,明珠的一句笑语,一个拥抱,便足以让她感到安心。
  这是她们之间最真挚的情谊——在那无数的喧嚣与光彩下,依然能保持真心的相伴。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明珠边走边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轻快。
  「永祥早点!」两人异口同声,随后相视而笑。
  两人漫步走过幽静的街道,阳光斜洒在梧桐树影间。街角转过去,就是那家开了多年的小吃铺,店面不大,却总是飘着熟悉的香气。
  「你都不知道,我昨晚就开始想这家的豆浆了。」明珠笑着说,一边率先走进去。
  店里几张旧木桌已坐了几个早起的熟客,老闆娘一见她们进门,就笑着打招呼:「哎哟,是曼丽小姐和明珠小姐,老样子?」
  「两碗咸豆浆、糍饭糕,油条两根,还有生煎一笼。」曼丽不紧不慢地点着。
  「还要大饼夹油条!」明珠补上一句,像个调皮的小姐。
  她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刚好照进来,斜落在桌面上。热腾腾的早点很快上桌:咸豆浆表面漂着碎榨菜和虾皮,滴了几滴香油,还冒着热气。油条炸得酥脆,搭配芝麻大饼,咬下一口,香酥满嘴。糍饭糕外酥内糯,还带着淡淡的糯米甜香。生煎包小巧圆润,底部焦香,咬开还会喷出汁水。
  「还记得头一回吃糍饭糕,你还嫌太油,结果我看你最后吃了三块!」明珠一边夹着生煎,一边打趣道。
  「那时候还不习惯这本帮口味,现在却有些离不开了。」曼丽一边吃一边回道,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但你说这就是上海的早晨。」
  「是啊——热、油、香,又闹腾腾,才叫人觉得,活着有味儿。」明珠笑嘻嘻地拿起大饼油条,大口咬下。
  曼丽没答话,只静静地望着她,然后端起豆浆轻啜一口。那一口咸香,混合着烟火人间的气味,暖进她的心。这些寻常的早点,不过是平凡日子的缩影,却让她感觉——这样的早晨,很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