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乱弦〉
  舞台上,灯光洒落,丝绸般的烟雾缓缓流动。锦绣罗裙在苏曼丽身上摇曳生姿,乐声甫起,她缓步踏入聚光灯中央,唱的是她最受欢迎的曲子之一——《花样年华》。
  开场尚稳,但很快就露出破绽。到了副歌,她低头、顿步,眼神像飘在远处,声音跟着浮动,微微颤抖:
  「那一年的花开,像你眼角的笑——」
  这一句本该是整段的情感高点,却唱得不稳,尾音散开,甚至有一瞬像是忘词般停顿。观眾席出现明显的骚动,有人轻声惊呼,有人皱眉交换眼色。
  「教我一生都想停在那时候——」
  这句她终于唱了出来,却太快太急,像是赶着补救,反而显得破碎无神,整段唱腔听起来格外生硬。
  「她今天怎么了……?」
  「气息都跟不上,完全不是苏曼丽的水准啊。」
  「唉,报纸上不是说她最近状态不好……看来不假……」
  前排一位长年订戏票的老太太摇头叹息:「唱得心不在焉,像是心里压着事儿。」
  演出尚未结束,但场内的气氛早已沉重起来。曼丽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什么都听不见,她依照排演转身、作揖、收袖,一切都像机械运作般精准,却没有半点灵魂。
  在那短短三分鐘的歌声里,她就像是与过去那个台上的苏曼丽,隔了好几年。
  幕布缓缓落下,观眾逐渐散去,舞台后台的灯光依旧明亮,却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苏曼丽卸下戏服,神情疲惫地拎着包袱,刚想走出后台,却被一个大步流星的人拦住——杨老闆。
  「你看看这些报纸最近都在写什么?」他手中握着一份最新的《华艺》报,纸张微微发黄,标题醒目:
  〈花样年华的落幕?苏曼丽状态不佳惹争议〉
  〈舞台之花凋零,昔日风采不再〉
  杨老闆的语气冷硬而带着不满:「纸面上虽说是唱功问题,但我看得出来。」
  「你别以为你和陈先生的事没人知道——」杨老闆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些许轻蔑:「别傻了,男人的心啊,本就难留,今日稳得住,明日也未必。花心的多了去了——大家嘴巴可没间着呢。」
  曼丽愣了一下,心里一紧。她知道最近陈志远应酬频繁,出入各种场合,与不少女人有说有笑,态度也不像以往那么亲近她了。这些画面和变化,让她心头越发不安。
  曼丽低头,声音有些颤抖:「我……我没想到会这样影响到工作。」
  「你以为这只是感情事?错了!你的状态不好,大家都在看,观眾、投资人都在看。剧团的脸全被你丢光了!」
  苏曼丽咬唇,急忙说:「对不起,我会调整自己的。」
  杨老闆瞪着她,语气严厉:「说得容易,但想挽回信任,可没那么简单。你最好给我记住,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苏曼丽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决心,「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杨老闆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后台,脚步沉重而有力,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吧。」苏曼丽整理好心情,声音依旧平稳。
  门被推开,姚月蓉和陈向远一同走了进来。
  苏曼丽一愣,随即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开口道:「你们怎么会一起来?」
  月蓉笑道:「刚才在后台碰上的,就一起过来看看。」
  向远点点头,语气带着关心:「听说你最近唱得不太顺,我们都有点担心你。」
  曼丽微微一笑,点头回应:「还好,谢谢你们关心。」
  月蓉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曼丽姐,遇到困难不要独自承受,我们都在这里。」
  苏曼丽低下头,手指轻轻揉着裙角,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我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明明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我就是……唱不出来。」
  她抬起眼,苦笑了一下:「以前一站上台,我就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唱什么。可这阵子,我站在台上,脑子里却空得很,连一句词都觉得像是隔着水唱出来的……」
  月蓉听了,眼眶微微发红,轻声道:「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心里有事?」
  曼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摇摇头,喃喃说:「我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的。真的。我以为,只要站在台上,就能把其他的都忘记……可原来,有些事,躲不了。」
  她语气轻得像自语,却让在场两人都听出了那层难掩的痛。
  向远看着她,眉心微皱,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轻声问了一句:「我哥……他最近,是不是对你特别冷淡?」
  曼丽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静静地说:「他很忙,应酬多,事情也多,我……不想去烦他。」说到这,她眼神忽然有些游移,像是想起什么,又强忍着没说出口。
  月蓉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些,轻声道:「那你就烦我们。我们还在这里。」
  这一刻,曼丽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却也只能微微一笑,努力维持着那份体面与从容。
  向远站在一旁,看着曼丽勉强掛着笑意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把视线移向窗外,那扇半掩的窗,正被夜风轻轻摇动。
  报社的气氛忽然变了。几乎是一夕之间,过往沉闷压抑的空气被一股莫名的轻快取代。同事们口中不断出现「主编有手段」、「这一招漂亮」……人人都在夸志远,可志远自己却笑得越来越少。眼里的光淡了,沉了,连说话都透着疲倦。
  向远脑中闪过几日前的争执。那天他气急败坏地衝进办公室,直问那笔资金从哪里来。志远没有正面回答,只丢下一句:「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语气冷硬,神情不容置疑,像是早已把挣扎与犹豫拋在脑后。
  他不是不懂。他太懂了。
  叶庭光的影子,早已渗进报社每一个角落。资金、关係、人脉……哥哥的妥协并不简单,背后是无数应酬、宴席、交易。一张张酒席桌前的寒暄,一次次在灯红酒绿间与人低声交谈的模样,全是为了换来一条让报社「活下来」的路。
  代价呢?理想算一份,爱情算一份。
  向远偷偷看了曼丽一眼。刚才她眼里闪过的黯淡,他看得一清二楚。志远不是变了心,恰恰是太有感情,才选择把她推开。
  他想让她远离,远离这些混浊与权力交缠的泥沼。他还是想保她乾净。可惜,曼丽不是能被排除在外的人。
  「曼丽,你……还相信他吗?」
  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滞。月蓉轻轻一皱眉,微微扯了他一把。曼丽怔了怔,显然没料到向远会问得这么直接。她望着他,一时间彷彿回到从前那些无声的夜里——那时志远还会亲手替她披上外套,还会在她唱完一场戏后,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我……想相信。」
  「想」字吐出口时,几乎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但其中的犹豫与伤感却沉重无比。
  向远垂下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还是那么端庄坚强,却不再像过去那样耀眼。不是她不想发光,是那道光,被一个人用力挡住了。
  向远心中一沉——这场局,不能只靠哥哥一个人撑。
  曼丽不该被牺牲,而志远,也不该孤身沉下去。
  当晚,向远从戏院回到家,心里还被曼丽那声「我想相信」紧紧缠住。他脑子里转着曼丽的脸色、哥哥的沉默、还有报社那些表面风光的讚美话语,一点一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打开门,一脚踏进那栋熟悉的公寓,刚想叫一声「哥」,却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嬉笑声与酒杯碰撞的脆响。他皱起眉,脚步一沉一沉地踏进屋里。
  只见客厅中灯光明亮,烟雾繚绕,几位穿着西装的达官贵人围坐一桌,手中举杯谈笑,语气豪爽。每人两侧都坐着打扮艷丽的女子,香水味与酒气交杂,一股浓重的奢靡气息扑面而来。
  最中间的位置上,陈志远靠坐在椅中,神情似笑非笑,举着酒杯,身旁一名浓妆女子斜倚在他肩上,笑声娇滴滴,手还放在他胸前抚弄。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这就是他那个一心为报社、为理想奔走的哥哥?
  「志远兄最近可真是风头无两啊,这么紧的局面都能翻身,上海文艺报又翻了一手好牌。」一人笑着举杯,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口,眼神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资金能这么快到位,志远兄这人脉果然不同凡响。要换做旁人,可没这么容易开路。」
  「我们那点稿子、那点文化说白了都是附庸风雅,要办事,还是得懂得怎么『应对进退』才行。」一人笑出声来,笑得意味深长。
  「志远兄,你可一向有手段,能办成这些事,可不是只靠嘴皮子。」
  志远举杯,嘴角微扬,却不置一词。
  身旁女子凑得更近些,替他斟满了酒,娇笑着说:「陈先生可不是普通人,一张报纸都能办出这么大阵仗,真是厉害得很。」那女人在志远耳边低语,志远神情有些疲惫,却没有推开她,只是微微一笑,轻轻碰杯。
  向远站在门口,眼看着这一幕,胸口一阵翻涌。
  那些话语,明里是夸讚,暗里却都是在点破志远如今靠谁、靠什么才得以撑住场面。向远只觉得满室酒气与虚偽,浓得叫人作呕。
  向远怒喝一声,声音划破整个厅堂。
  所有人一愣,转头看向门口。
  陈志远也怔住了,眉心微皱:「向远?」
  「你居然在这里跟这群人喝酒作乐?!」向远几步跨进来,一把将离自己最近的一位女子推开,对着其他人吼道,「都给我滚!」
  「欸,小兄弟你是谁啊——」
  「滚出去!!」他一声怒吼,目光如刀,逼得几人只能尷尬起身。
  那些达官贵人虽不悦,但也不愿与陈家起争执,纷纷藉口说「改天再聚」,拖着怀中女子匆匆离开。
  片刻之后,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志远与向远面对面,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重。
  「你疯了?」陈志远沉声道,「你知不知道他们是谁?你这样——」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谁!」向远怒吼,眼里满是失望,「就是因为知道我才要赶他们走!」
  他指着茶几上散落的酒杯与烟盒,声音颤抖:「你就是这样换来报社的资金的?陪笑、敬酒、用女人讨好他们,让他们看你低声下气?」
  「这是我必须做的——」志远语气一冷。
  是向远一拳重重地揍上志远脸颊,发出沉闷一响。
  志远踉蹌后退一步,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霎时一冷。他没有说话,只是一记回拳,打得向远也踉蹌倒退。
  两人终于撕破了那层血缘的理智。
  下一刻,厅堂中响起拳拳到肉的打斗声。椅子翻倒,酒杯碎裂,两兄弟你来我往,怒火在空气中燃烧。
  「我以为你会撑住!」向远怒吼,「你不是说过,不会向叶庭光低头的吗?不是说过要把报社当成清流的?!」
  「那是以前!」志远回吼,声音沙哑却决绝,「你以为我不想守住底线?但如果我不这么做,上海文艺报早就倒了!那时你又在哪里?!」
  向远一拳再挥出,两人双双倒在地上,气喘如牛。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他咬牙,眼中是深深的失望与痛苦,「可你早就不在了。你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陈志远了……」
  志远躺在地毯上,紧闭双眼,呼吸沉重。屋内一片狼藉。
  只有兄弟之间,破碎的信任与沉默,像残酒一样,冷冷流淌。
  向远喘着粗气,脸上掛着淤青,额前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倒在沙发边、满脸疲惫的哥哥,一句话也没再说,转身大步走出门。
  苏曼丽穿着一身素色旗袍,正要抬脚踏上台阶,看见他跌跌撞撞走出来,不禁愣了一下。
  向远抬头,一眼看见她,神情一僵。
  曼丽快步迎上来,眼神扫过他脸上的伤与衣角的污痕,心头一紧:「你们……打架了?」
  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明确的不安与哽咽。
  向远咬了咬牙,低头不语。过了几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对不起……」
  曼丽蹙眉,轻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语气变得轻柔却坚定:「你跟他吵什么?」
  向远没立刻回答,只是苦笑了一下。
  「为你。」他低声说道,「也为报社……为我们都以为还能坚持的那些东西。」
  他看着曼丽的眼睛,眼神复杂,像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而曼丽望着他,眼神也一点一点暗了下来——她早该明白,只是不敢去细想。
  夜色如墨,风从街口吹来,捲起旗袍的下襬,也吹乱了他们彼此心底最后一点平静。
  曼丽搀扶着向远,一步步走回那栋熟悉的洋房。
  门口,佣人正忙着收拾刚才打斗后的狼藉:碎裂的酒杯、翻倒的椅子、散落一地的烟蒂和酒瓶。动作迅速而有条不紊,彷彿要将一切不愉快的痕跡抹去。
  两人踏进客厅,映入眼帘的是陈志远坐在深色皮椅上,脸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得整齐乾净,但眼神依旧沉重。他手里还握着半杯威士忌,酒液晃动着映出微弱的光,显示他刚刚喝了不少。
  他看到曼丽和向远回来,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后又低头点燃一支雪茄,深吸一口,烟雾缓缓繚绕在他周围,彷彿隔开了彼此的距离。
  屋内的气氛凝重而压抑,无言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三人心里各自盘旋着难以啟齿的思绪。谁也没先开口,空气中瀰漫着一股沉重的压抑感。
  苏曼丽轻声打破沉默,从包包里掏出医药箱,蹲下身替向远仔细上药。动作间,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神情复杂。
  陈志远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语气带着微醺的刺耳:「你们这么亲密,是当我死了吗?」
  曼丽错愕地抬头,冷冷回应:「不就是上个药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陈志远一把抓住向远衣领,眼神凌厉,不容置疑地质问:「我早就觉得你看曼丽的眼神不单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向远毫不退缩,冷冷反击:「那昨天那个女人呢?你们两个几乎贴在一起了!」
  陈志远不屑道:「那是许婉如,《晨曦申报》主编的夫人,我们只是谈公事。」
  向远嘲讽地反问:「喔?那不就是有夫之妇吗?」
  苏曼丽听着两人的交锋,心如刀割,忍不住大声喊道:「够了!」
  两人这才停下争吵,她带着泪光望向陈志远,眼神里满是难过和失望。
  「那些……都是真的吗?」
  陈志远依然不语,目光闪烁,避开她的视线。
  「你喝醉了,好好休息……」
  苏曼丽的泪水终于滑落,她转身快步走出,留下沉重的背影。
  向远见状,急忙跟了出去,留下陈志远孤身一人,神色复杂,脸上写满无奈与苦楚。
  夜风微凉,苏曼丽和陈向远并肩坐在黄浦江畔,江面上波光粼粼,映着点点灯火。远处的船隻缓缓驶过,带起阵阵水波,伴随着城市的喧嚣,却不减这一刻的寧静。
  向远买了两杯热豆浆坐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喝点热的,刚刚风那么大,你又跑那么快。」
  曼丽接过,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和偶尔远处船隻的汽笛声。
  过了好一会儿,曼丽才低声开口:「他真的变了。」
  向远看着她侧脸,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挣扎:「他……没有不在乎你。只是现在,他承担的太多了。」
  「那又怎样?」曼丽转头看他,眼中泛着湿意,「他可以什么都不说,然后一个人躲起来做那些骯脏事,还要我原谅他,体谅他?」
  向远语塞,捏紧手中的纸杯。他明白她的伤心,也明白哥哥的苦衷。
  「我不是帮他说话,只是……他真的压力很大。报社的事,那些应酬,那些钱……他不是想变成现在这样。他只是……撑得太久,撑不住了。」
  曼丽苦笑一声,低声呢喃:「所以就要牺牲我们了?」
  向远沉默片刻,低声道:「他不是想牺牲你,他是……想保护你。只是方式错了。」
  她不语,只是垂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向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说:「曼丽姐,不管你们将来怎么样,我只想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就算哪一天你真的撑不下去了,我也会在你身边。」
  曼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的温柔与迟疑。
  向远笑了笑:「可能我们兄弟俩都挺傻的吧。」
  夜色沉沉,江水静静流过,他们肩并着肩坐在那里,像是在彼此的沉默里,找一点喘息的空间。
  夜色已深,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时鐘滴答作响的声音。
  陈志远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桌上放着一瓶快见底的威士忌,玻璃杯里剩下半杯深褐色的酒液,摇晃间泛着冷冽的光。
  他指间夹着一支还未完全燃尽的烟,烟灰散落在菸灰缸里。那只玻璃菸灰缸已满得几乎看不见底层,全是乱七八糟的菸蒂和灰烬。空气中瀰漫着浓重的烟味和酒气,混着沉闷压抑的气息。
  陈志远仰头灌了一口酒,喉咙像被火烧般灼热。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中浮现的却不是今晚那场混乱的应酬,也不是他和向远的争执,而是曼丽最后看着他那双眼。
  他最怕的,就是看到那种眼神。
  她什么都没说,只问了一句:「都是真的吗?」
  不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他太明白,解释无用。
  他真的参与了那些应酬,那些他从前最不屑、最唾弃的手段。他清楚,那些男人言语里的轻浮、那些女人故作柔媚的笑意,全是用利益堆起来的假面。
  而他……他竟学会了接受。
  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像是第一次认真审视它们——这双手曾写过他最骄傲的社论,也曾牵起过曼丽的手,如今却只剩一身污秽与冷硬。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喃喃。
  他曾经立志做个清流,坚守文人风骨,与叶庭光那种人划清界线。可现在,他居然和那些人喝着酒、谈着钱、笑着应酬。他甚至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报社,为了理想。
  但他心里清楚,这早已不是最初的梦。
  他再灌下一口酒,像想把那些回忆全灌下喉咙里,烧尽、吞没。
  比任何时候都还要骯脏。
  可笑的是,他甚至连怪罪向远的资格都没有。弟弟那拳打得对,那些话也说得对。他恨的,不是那一拳,而是自己无从反驳。
  他低声咳了几下,把烟掐熄,又重新点上一根。
  沙发旁落满烟蒂与纸张。他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远处窗外的街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映照着他憔悴又冷硬的轮廓。
  因为他怕闭上眼,就再也看不到过去那个还保有信念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