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变数〉
  夜色湿沉,街道被雨水洗过,石板路面泛着朦胧的光。霓虹灯的倒影在积水中摇晃,像流动的碎金,映照着曼丽摇晃的步伐。她的旗袍下摆微湿,裙角被雨水打得黏在腿上,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又凌乱。胸口像压了一块沉重的铁块,刚才与明珠的争执仍在脑中翻滚,每一个字句都像尖利的刀刃刺入心底。
  她举起酒瓶,明知自己不该碰酒——嗓子是她的命脉,每一滴烈酒都是在伤害她赖以立足的声音。可今夜,她已顾不得这些。酒液辛辣烫喉,灼得她眼眶微酸,像是要把胸中积压的委屈与怒火一併烧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酒精的灼热,混合着夜雨的寒意,让她同时觉得自己又冷又热,既失控,又无比清醒。
  就在她脚步凌乱地穿过街角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陈志远。夜色下,他的眼神像深海般沉稳,却带着一抹惊愕。曼丽愣了片刻,酒意与情绪一起涌上心头,眼泪又酸又烫,混合雨水滑落脸颊。
  她猛地抬手,摇晃着旗袍裙摆,带着酒意却掩不住的怒意:「走开!」
  志远心头一紧,本想伸手扶住她,声音低沉却急切:「曼丽……你怎么喝成这样?」
  他的眉头紧锁,心里一阵沉重。他原本也是要去找曼丽,想看看她今晚专访后的情况,却没想到在这个昏暗的街角撞见她。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酒意微醺又带着委屈的神情,让他心头一紧。心底那份无奈与压抑再次浮上——叶庭光的存在像隐形的锁链,限制着他的一切行动,让他即使此刻想紧紧抱住她,也仍有无声的掣肘。
  「我……我正打算去找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确定的柔情,但仍被雨声和夜色里的空气拉得生硬。
  曼丽抬起头,雨水与酒意模糊了她的视线,声音颤抖却刺痛而真实:「我……我就是没人要的吗?就算我拼尽全力,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块棋子?」
  听到这句话时,志远的心像被重锤击中,眉头紧锁:「曼丽……你不是没人要的,我一直在关心你,也在乎你。」
  曼丽摇了摇头,手指紧紧攥住旗袍下摆,酒气与雨水交织,颤声说:「你不懂!这段日子,我……我每天练声、熬夜、忍受那些眼神和嘲讽,只为了站上属于我的舞台!我努力过、付出过,可是这些都……都没被看见!」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混着雨水顺着她脸颊滑落,声音因情绪而哽咽:「你知道我多想被看见吗?多想有人相信我、支持我?」
  志远的心紧缩,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缓缓靠近,目光深沉而坚定,语气压低却无力掩饰:「我懂,曼丽。我真的懂。」
  曼丽猛地抬起头,酒意与雨水混合的脸庞泛红,呼吸急促,声音像刀子般划破夜色:「你知道我有多孤单吗?你知道我多渴望有人站在我这边吗?!」
  话语像洪水般涌出,她的手抖着挣开旗袍裙摆,想推开这份靠近,又无力阻止自己想被理解的渴望。
  志远沉默片刻,眼神深沉,低声却决然地靠近她。他伸手覆上她的脸颊,拂去雨水与泪痕,语气压低:「曼丽……够了。」
  话音未落,他俯身,将她一把拥入怀里,唇覆上她的唇。雨伞被他丢在一旁,啪的一声落在石板路上,雨水打在两人身上,却丝毫阻挡不了热烈的吻。
  曼丽一开始僵住,酒意与情绪交织,随后全身颤抖着融入志远的怀抱。雨夜、霓虹、湿透的旗袍——所有的孤寂与委屈,在这个吻中短暂释放,只有呼吸与心跳在彼此间交错。
  志远手掌覆上她的背,像要将她所有的愤怒、委屈和孤单都吸纳进来。他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低沉而温热的呼吸伴随雨声,心里却隐隐作痛——他对曼丽的感情如此强烈,但叶庭光的掌控却让他不能像真正自由的人一样完全拥抱她。
  曼丽紧握他的衣襟,酒意与情绪化作悸动,整个人像被拥抱着的海潮,起伏不定。雨夜的街道,霓虹的倒影,湿透的衣衫,和两人紧密贴合的身影——所有孤寂、委屈和思念,在这一刻彻底交融,暂时抹去心底最深的孤单,也将外界的束缚隔绝在雨声之外。
  志远轻轻放开她,却没有松手,只是低声说:「我送你回去吧。你……现在走不稳。」
  曼丽的眼神迷离,酒意和雨水让她脚步踉蹌。志远伸手搀住她,带她走向不远处的车。
  坐上副驾驶座,曼丽靠在车门上,呼吸急促又带着馀韵,志远啟动引擎,雨刷刷过挡风玻璃,带走些许夜雨,也隔开街道的喧嚣。
  车子平稳行驶,曼丽的手仍抓着他的衣袖,像抓住最后的依靠。志远瞥了一眼她微微泛红的脸庞,心里有股复杂的无奈——叶庭光的目光、工作的束缚,还有他无法完全放下的责任,都像雨夜的雾气一样,笼罩着他。
  可他,终究无法放开她。
  车子停在熟悉的小洋房前。志远熄了火,转身时,曼丽已靠在椅背上,眼神迷离,连开车门都显得吃力。他下车绕到副驾,替她撑开车门,却见她脚一落地便踉蹌着摔向前。
  「小心!」志远心头一紧,立刻伸手将她揽住。她的身子带着酒香和雨水的凉意,全然没了力气,只能依靠在他怀里。
  他叹了口气,无奈又心疼,索性弯身将她横抱起来,稳稳地抱进屋子。屋内静謐,只有雨声隐约拍打窗欞。志远把她安放在房间里的床边,转身走向衣柜的抽屉——这里他熟门熟路,因为早已不止一次来过。果然,他很快取出两条柔软的毛巾。
  他先随手擦了擦自己额角与肩头的水痕,衬衫仍湿透地贴在身上,透着一股冷意。随即,他展开另一条毛巾,轻轻替曼丽拭去脸庞与发丝上的水珠。
  「总是这样任性……」他低声喃喃,语气中带着责怪,却满是心疼。
  曼丽半闔着眼,醉意让她分不清冷热,只是恍惚间看见他同样湿透的样子。她忽然伸手,笨拙地将毛巾扯到他胸前,呢喃得含混不清:「你也擦擦……」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按在他湿透的衬衫上,触到那下隐隐急促的心跳。志远一怔,呼吸顿时微乱,却还是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耐心替她把发丝擦到半乾,再小心替她拉好被子。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起身,打算转身离开。
  然而,他才刚迈开一步,手腕便被一隻冰凉却急切的手紧紧拉住。
  志远僵立在床边,喉咙滚动,呼吸压抑得几乎要断裂。理智在告诉他必须抽身,必须离开——可曼丽冰凉却急切的手,像一根细线,紧紧缠住了他的心。
  「别走……」她声音颤抖,带着泪意和酒气,眼神迷离却倔强。下一瞬,她忽然用力一扯,将他拉得踉蹌向前,几乎就压在她身上。
  志远心口一震,刚要开口,却被曼丽突然而急切的吻打断。她带着醉意与委屈,唇瓣湿热而颤抖,却蕴含着压抑已久的渴望。
  「曼丽……」志远低声唤着,声音里满是挣扎,可她根本不给他退路,双手紧紧攀上他的脖颈,像要把他锁在这片孤独与渴望里。
  雨声敲打窗户,屋内的空气却因这个吻而瞬间燃烧。志远再也压抑不住,几乎在一瞬间失守,回应了她的唇。力道由克制到汹涌,像是把这段日子以来的压抑、分离与思念,全都倾泻在这场吻里。
  他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牢牢搂入怀中,深深地、毫不退让地吻着。曼丽的呼吸急促,双眼湿润,却在这个拥抱里彻底瓦解,紧紧依附在他怀里。
  那一刻,没有外界的压力与枷锁,只有他们两个,和这份终于无法再压抑的情感。
  清晨的光透进窗帘,映在床边。
  曼丽缓缓睁开眼睛,头痛如钳,昨夜的片段模糊又刺痛——雨夜的拥抱、手心的颤抖……她强忍着,想坐起身,却一阵晕眩让她又倒回枕头。
  房门轻轻被推开,陈志远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神情沉着,声音低而稳重:「醒了?你……喝多了。喝这个,醒醒酒。」
  曼丽的脸微红,眼神有些恍惚,声音低低带着酒意:「志远……对不起,我……我喝多了……」
  志远静静看着她,眉头微蹙,手仍握着茶杯,没有立即伸手。「曼丽,你喝醉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沉的无力感,「不需要道歉。那一刻的你……我看得很清楚。」
  曼丽咬着下唇,泪光闪烁,慌乱地低语:「可我……我失控了,我……」
  志远轻轻摇头,将茶杯放回床头桌上,声音低沉却坚定:「昨晚的事,我们都没错。你有你的感受,我也有我的责任。但……我们都明白,现实不允许。」
  曼丽抬起头,眼里泛着酒意和泪光,却勉强扯出一丝笑:「我……知道……志远。」
  屋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曼丽微微靠在枕边,手紧握茶杯,心里翻腾着混乱与羞涩;志远的手悬在半空,靠近却没有触碰。沉默中,彼此都明白,感情如烈火燃烧,但现实隔开了心的距离。
  在家稍作休息后,曼丽的头痛虽略有缓解,但仍感到隐隐作痛。她换上整齐的衣服,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回盛乐门。陈志远已先行回报社,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一踏进盛乐门,熟悉的红木门框与香檳色灯光映入眼帘,却让她一瞬间怔住——掛在告示板上的演出名单上,她的名字被排到了副厅的位置。
  「什么……?」她低声喃喃,心跳不由加速。副厅?她明明应该在主厅……
  这时,旁边新来的副厅剧务小章注意到她的表情,走过来问:「曼丽姐,你没事吧?看起来好像很吃惊。」
  曼丽快步走过去,指着名单:「小章,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我……我怎么被排到副厅了?」
  小章瞄了一眼名单,眉头微皱:「咦……的确是这样,昨天排的时候好像没改动……可是副厅?你不是一直都是主厅的?」
  曼丽咬着唇,心里不由得翻涌:「是啊……而且今天又有重要演出,怎么突然…。?」
  小章叹了口气:「要不……去问一下杨老闆?也许只是排错了。」
  曼丽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好,我去问问看……谢谢你,小章。」
  她转身走向杨老闆的办公室,脚步却有些沉重。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明珠昨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而现在,又被调到副厅,莫名的错愕与不安像潮水般涌上胸口。
  「怎么会呢……」她在心里反覆嘀咕,脑中百思不得其解。每一种可能都像云雾般飘忽不定,越想越让人心慌。
  步伐越走越快,曼丽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一个无形的迷宫,四周熟悉的走廊、灯光却带着陌生感。她努力稳住呼吸,提醒自己先问清楚杨老闆,再想其他的事情。
  推开杨老闆办公室的门,曼丽恭敬地站在他面前,指着名单问道:「杨老闆,我……我发现自己被排到副厅了,这是怎么回事?」
  杨老闆抬眼扫了她一眼,眉头微挑,语气淡薄带着一丝轻视:「副厅啊……这阵子你的表现有些摇摆,上面觉得给你换个位置比较合适。」
  曼丽的心猛地一沉,声音有些颤抖:「是……这样吗?」
  杨老闆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目光锐利:「说真的,曼丽啊,你最近的状态让人担心。别以为大家没注意到,工作不是随心所欲的小游戏。」
  他略微倾身,语气带着警告又不客气地补了一句:「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别让那些场下的乱七八糟影响你自己。感情?场上场下的事,你懂的,这不是小孩子的把戏。」
  曼丽的脸颊顿时烧得发热,心跳加速,胸口像被重物压着,眼前一片模糊。她几乎要崩溃,但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颤抖,咬着唇低声说:「我……明白了,杨老闆。」
  杨老闆不再多看她一眼,语气转淡,但依旧带着不耐烦:「好好表现吧,别让大家再猜测你的能力。副厅的位置,自己好好把握。」
  曼丽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走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她的心里翻涌着各种不安——副厅的位置、明珠的指责、杨老闆的轻视……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默默告诉自己:不能崩溃,先把今天的演出撑下去,再慢慢想办法应对一切。
  午后的阳光透过报社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堆满稿件的桌面上,映得字跡略微发亮。电话铃声此起彼落,打字声、讨论声交织成一片忙碌的喧嚣。志远低头检查手中的稿件,眉头微蹙,每一个标点、每一句引文都像考验他的专注力。
  桌角空着一张椅子——向远早上便匆匆离开,说是学校那边有急事需要处理。志远看了眼空位,心里闪过一丝牵掛,但很快又压回胸口,专注于手里的工作。
  正当他整理稿件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三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叶庭光和他的两名随从,他神色稳重而从容,眼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下午好啊,志远兄。」叶庭光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志远抬头与他对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
  叶庭光微微点头,先打起无伤大雅的寒暄:「最近天气也怪不稳定的,下午忽阴忽晴,真叫人摸不着头绪。」
  志远眉微皱,语气冷淡:「是啊。」
  叶庭光笑得漫不经心,语气里却带着暗示:「话说,向远这么早就回学校了?这么赶,是不是学校那头出了什么急事啊?」
  志远下意识挑眉,心头一紧,淡淡应道:「他说有事需要处理。」
  叶庭光嘴角勾起笑意,眼神却闪过一抹精算的光芒:「嗯,我也就顺便叮嘱他,处理了一些学校的『纠纷』——也不麻烦,只是需要他亲自出面而已,他自己回去就能搞定。」
  志远心中警觉更甚,眉间闪过寒意——这笑里藏刀的意味,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叶庭光又靠近桌边,语气柔和却带着试探:「不过话说回来,你身边最近也冷清了吧?自从和苏曼丽分开后,身边好像没什么可人儿了。」
  志远瞳孔一缩,神情愈发冷冽,语气平稳疏离:「不劳您费心。」
  叶庭光倾身,嘴角勾起一抹看似随意、实则深藏暗意的笑:「我是来告诉你,关于昨晚的一些风声……我这边,也刚好听到一些,算是随便留意到的。」
  志远一听「昨晚」二字,心中顿时一紧,下意识地瞥向窗外,脑海中浮现曼丽昨夜的身影,手心的颤抖与雨夜的片段。他的呼吸微微凝固,眉眼间闪过警觉的寒光:「你监视我?」
  叶庭光倾身,嘴角勾起轻描淡写的笑,语气却带着威慑:「哎呀,别这么紧张嘛,我这不是担心你吗?只是……顺便留意了一下情况。」
  志远眉眼微沉,声音低沉带着不耐:「叶先生,您这么操心我的行踪,是不是太多馀了?」
  叶庭光笑得从容,语气柔和,眼底却暗藏压迫与试探:「哎呀,我也是为了曼丽啊,毕竟她昨晚喝多了,今天在场上也要小心,免得出什么差错。」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淡淡道:「顺带一提,这次我把她调到副厅了。副厅的演出需要稳妥些,也好让她慢慢练习,千万别累着。」
  他指了指名单上的空位,笑得讽刺:「至于那些空着的位置,就让给明珠吧。她刚回来,好多人等着她登台呢。」
  志远脸色瞬间阴沉,指尖紧握桌缘,低沉却愤怒地说:「你说什么?曼丽可是台柱!你就这么擅自决定?这不是顺理成章,这是特权!」
  叶庭光微微一笑,语气带着轻蔑却理所当然的意味:「特权?呵,这行讲究的是人脉与脸面,哪来的公平可言?」
  他斜睨着志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明珠是我叶家的女儿,她登上主厅天经地义。至于苏曼丽……副厅的舞台还能留给她,已是恩典。她若聪明,就该知足;若要挣扎,我一句话,连副厅的门都不必想踏进。」
  志远眉头紧锁,呼吸沉重,手指攥得泛白,冷声回击:「天经地义?在你眼里,她们只是你随意摆布的棋子!」
  叶庭光笑容不改,语气却带着暗针:「何必如此激动呢,志远兄?舞台上的人,各有各的位置,没有谁能永远站在正中央。我只是让局面更合适罢了。」
  他胸口起伏,咬紧牙关:「你到底要伸手到什么地步——把整个盛乐门都攫在手里才罢休吗?」
  叶庭光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色,却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淡漠:「志远兄,这世道从来不谈公平。弱者只能接受,强者才能选择。你若早点明白,心里会少受些折磨。」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上一句:「再说了,你的报社能走到今天,不也仰仗着我叶家的资源与人脉?要是没有这些,你能撑得住吗?」
  那声音轻柔,却像是一根针,直直扎进志远心口。
  他眼底闪过一抹阴影,如刀刃般冷锐,带着计算与警告。志远几乎能感觉,那笑容背后的力量已悄然渗透,无声却锋利,甚至连他最亲近的人,也早被暗暗牵制在叶庭光的网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