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杂讯的调频
  MSN上,那一行「盒子,我看懂了。但我打不开。」的讯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讯息已经传送出去。
  时间,彷彿在那一刻凝固。
  我盯着萤幕,心脏像一颗被过度压缩的弹簧,紧绷到了极点。
  我在等,等着对方那头,可能会出现的任何一种反应——嘲笑、失望,或者是更让人恐惧的,石沉大海般的沉默。
  将近一分鐘后,对方终于有了回应。
  那回应,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系统提示音,伴随着一个小小的视窗弹出。
  「程心妍正在输入讯息……」  那行小小的、不断闪烁的蓝色字体,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老地方」,指的自然是那家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泡沫红茶店。  讯息,就此中断。她的头像,也变成了灰色。  她已经下线。
  那一整天,我都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课堂上,老师讲的每一个字,都像从遥远的星球传来的、意义不明的电波,左耳进,右耳出。我只是维持着一个看似「正常」的坐姿,脑海中,却不断地,反覆模拟着下午即将到来的、那场未知的会面。  午休时间,大抠龙兴高采烈地,拿着从家里带来的《週刊少年JUMP》,跟我讨论着《火影忍者》的最新剧情。  「欸,舜仁,你说,佐助这次会不会真的回木叶村啊?」  「……嗯。」  「我觉得不会!你看他那个中二的样子,肯定又要搞事!」  「……喔。」  「你今天怎么了?」大抠龙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他用胖胖的手肘,撞了撞我,「从早上开始,就跟个游魂一样。」  「没事,」我摇了摇头,「昨晚没睡好。」  我撒了谎。我不可能告诉他,我的世界,从昨晚开始就已经被彻底地颠覆了。我望着他那张无忧无虑的、属于「正常人」的脸,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强烈的、被隔绝的孤独感。
  放学的鐘声,像一声催命的符咒,终于响起。  我以一种近乎逃避的心态,婉拒了大抠龙一起去补习班的邀约,独自一人,背着那个装着银色盒子的沉重书包,走向了那个「老地方」。我比程心妍还早抵达,依旧选了昨晚那个最角落的、被绿色塑胶隔板挡住的双人座位。我将书包,紧紧地抱在怀里,像一个揣着炸弹的恐怖份子。  程心妍依旧是那身一尘不染的、南女的白衣黑裙制服,双手,依旧戴着那双洁白的棉纱手套。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将书包,放到一旁。整个过程,安静却流畅,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舞台剧。  「盒子呢?」她开门见山地问。  我将那个银色盒子,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放到了桌上。  「我看过了。」我低声说,像一个交不出作业的差等生,「我知道它是靠内部的卡榫结构锁上的。但是……我的『黏黏』,还太弱了。我没办法,同时操控那么多个机关。」  「嗯,」她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这在我的预料之中。」  「预料之中?」  「如果你能轻易地打开它,」她平静地说,「那我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的话,让我感到一阵屈辱,却又无法反驳。  「你的问题,」她伸出一根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我的手背,「不在于『力量』的强弱,而在于『控制』的精度。更准确地说,是你的『精神力的频宽』,几乎全部都被那些失控的『杂讯』给佔据了。」  「精神力频宽?」  「还是用收音机来比喻吧。」她说,「你那烧坏的喇叭,不仅仅是无法关闭音量,它还在疯狂地,接收着这个世界上,所有频段的广播——AM、FM、短波、长波……它们在你脑中,叠加成一片混乱的噪音。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可能还能有多馀的精力,去精准地,调到你想听的那个唯一的、属于『黏黏』的频道?」  她的比喻,一针见血。  「所以,」我抬起头,急切地问,「所以,我该怎么办?有办法,修好那个『喇叭』吗?」  「修好它,是以后的事了。」她摇了摇头,「在那之前,你必须先学会,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课——调频。」
  「调频?」  「没错。学会在你脑中那片嘈杂的噪音海洋里,辨认出、并锁定住,你唯一想要的那一个『讯号』。」  我们的珍珠奶茶,被送了上来。  程心妍将她的那杯,推到桌子中央。  「现在,」她说,「摘下你右手的手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把你的手,放上去。触碰这杯饮料。」  我伸出那隻微微颤抖的、裸露的右手,将掌心,贴在了那杯冰凉的、冒着水珠的塑胶杯壁上。  一瞬间,熟悉的、混乱的资讯洪流,涌了进来!  杯壁的冰冷、塑胶的化学气味、杯身印刷图案的油墨残响、刚刚那个工读生端过来时,那份属于「不耐烦」的情绪……无数的「杂讯」,像静电一样,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很吵,对吧?」程心妍的声音,像一个冷静的指导者,「现在,放弃抵抗。不要试图去『关掉』这些杂讯,因为你办不到。你要做的,是『忽略』它们。」  「忽略?」  「对。让这些杂讯,像水一样,从你的感知中流过去。然后,集中你全部的注意力,去寻找一个,唯一的、特定的目标。」她下达了指令,「去寻找……製作这杯饮料的人,所留下的残响。」  「去感觉,他煮珍珠时的温度,去感觉,他将奶茶倒进雪克杯时的动作,去感觉,他用力摇晃它时,手臂肌肉的酸痛……」  「忽略杯子,忽略冰块,忽略工读生……只要那个人。找到他。」
  我闭上眼,按照她的指示,尝试着。  这太难了。  那些混乱的杂讯,像无数隻手,拉扯着我的注意力。我的大脑,像一台快要当机的电脑,在无数个跳出的视窗中,疯狂地卡顿。  「专心。」程心妍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探针,刺入我的混乱,「你的『共生体』,与你的意志,是相连的。你越是焦躁,它產生的杂讯就越强。放松,像钓鱼一样,静静地,等待那个对的讯号,咬住你的饵。」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  我试着,将那些杂讯,想像成一条奔流不息的、灰色的河流。而我,就站在河边,等待着那条唯一的、属于「目标」的的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我快要因为头痛而放弃的时候,我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频率」!  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与「厌烦」的强烈情绪。  我立刻,将我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了过去!  瞬间,一个清晰的、短暂的画面,在我脑中闪现!  我「看」到了一双年轻的、因为长时间碰水而有些发白的手。那双手,正机械式地,将一大勺煮好的、黏糊糊的黑色珍珠,倒进一个不锈钢的盆子里。我「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有些发腻的黑糖香气。我「听」到了那个人在心中,用台语,无声地咒骂了一句:「干……到底是要摇到什么时候……手都快断了……」  画面,戛然而止。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  但我成功了。  在那片混乱的噪音中,我成功地,钓起了那条鱼。  「……我看到了。」我的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颤抖。  「感觉怎么样?」  「很累……」我说,「但是……很清楚。」  「很好。」程心妍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讚许」的表情,「这就是『调频』。这就是控制的第一课。」  她将那个银色盒子,推回到我面前。  「在你能熟练地,从任何物体上,随心所欲地,读取出你想要的『单一频道』之前,不要再尝试打开它。」她说,「这是你的『家庭作业』。每天都要练习。」  我看着那个盒子,心中,那股因为未知而產生的恐惧,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一种更强烈的、属于「渴望变强」的斗志,所取代。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忍不住问,「你说过,我的讯号太强,对你们来说,是个危险。你应该,离我越远越好。」  程心妍沉默了几秒鐘。她看着窗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因为,」她轻声说,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昨天,我『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在东区,靠近后甲圆环那一带。一个很微弱的、我追踪了很久的、属于『同类』的讯号……」  她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我。  「消失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就好像……收音机的电源,被人,直接拔掉了。」  她说。  「许舜仁,我们的时间,可能,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多了。」
  我们分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独自一人,走在回补习班的路上。  我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等待审判的少年。  我有了老师,有了功课,有了目标。  也有了……一个正在倒数的、看不见的敌人。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我没有再碰那个银色盒子。  我只是,走进房间,拿起书桌上,那本我最喜欢的、早已被我翻得有些破旧的《灌篮高手》第21集。  我摘下右手的手套,将掌心轻轻地覆在那印着樱木花道头像的封面上。  我闭上眼睛。在心中对自己下达了第一个,「家庭作业」的指令。『忽略纸张的纤维、忽略印刷的油墨、忽略时间留下的、属于陈旧的气味……』  『只要……找到……』  『国二的那个下午,当我第一次,将你买回家的、那份独一无二的……』  『兴奋与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