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方顾一脚踏进去,等门再打开时,一屋子乌泱泱的人齐齐盯着他。
  饶是见惯了腥风血雨的方大队长,猛地对上一眼也数不尽的白色防菌服,也免不了心头一颤。
  “方队长,快过来。”宋平州笑眯眯地招呼。
  方顾却是不动,身子站得笔直。
  “元帅。”他对着宋平州敬了个军礼,声音冷硬得像是一块捂不化的铁。
  “方队长,快过来吧,大家都等着你呢。”一个穿着绿军装的中年男人开口。
  方顾眼神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脸上堆起一个客气的笑。
  他在众人的注目下迈开步子,径直走向宋平州。
  “方顾,这位是岑厉,岑教授。”宋平州指着坐在他左手下方的人,“你应该知道他。”
  方顾抬眼去看,和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缭绕烟雾不同,眼前人的脸在屋里白光的照射下美得更有攻击力,
  那双温柔的眼眸里只映出一个人的身影,就好像全世界只有你被他放在了心上。
  “方队长,幸会。”岑厉眉尾荡开一抹笑,对着方顾伸手。
  方顾漠然地看了他一眼,飞快地和那只漂亮的手浅浅握了下。
  他扯开个笑,不冷不热地回应:“岑教授,你好。”
  岑厉自然地收回了手,他当然看出了那人的不乐意,
  雀跃的心跳落寞了一瞬,只有掩在桌子下的右手还紧紧握着,仿佛抓着什么东西。
  “人都来齐了,我们开始吧……”
  宋平州的声音与关门的机械音重叠,厚重的金属门将所有的喧闹争吵都锁在了这间不大的会议厅里。
  走廊里除了方头机器人偶尔滑过的轱辘声,再没有多余的响动。
  时间过去了三个小时,方顾面无表情地坐在位置上,眼睛盯着对面人身上的银色西服。
  他的袖口处绣着一朵银白色的玫瑰,很小,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好了,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散会!”
  方顾正散漫的大脑精准捕捉到了关键,微敛的眼眸瞬间睁开,只是他才刚动了动屁股,宋平州却又发话了。
  “方顾,你留下。”
  方顾:“?”
  乌泱泱的一屋子人很快就走了个干干净净,会议室里只剩下方顾和宋平州两人。
  宋平州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挺了三个小时的后背此刻终于松懈下来,舒服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问:“你知道我叫你留下来是为什么吗?”
  方顾想了想:“您有话要对我说。”
  宋平州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低头又喝起了茶。
  人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方顾却觉得有时候男人的心思也挺难猜的,就比如现在的宋平州。
  宋平州将他一个人留下来,明明就是有话要说,可他偏不自己说,硬要方顾去猜。
  方顾揣摩着他的心思,试探道:“您是想提醒我任务过程中不可顶撞岑厉?还是要告诫我非令不得脱队?亦或是……”
  “方顾!”宋平州狠狠瞪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你倒是将监察纪的投诉记得清楚。”
  “没办法,”方顾摊了摊手,一脸无奈:“谁让那些老伙计们最喜欢我呢?”
  宋平州被噎了一口,说不出话来。
  监察纪的人和方顾有过节,确实喜欢纠着方顾不放,
  有时候连他都觉得屁大点的事,他们硬要扯出大天来,不给方顾添堵决不罢休。
  宋平州叹了口气,将杯子里剩了点底的黑枸杞喝完。
  “这次的任务非比寻常,你一定要小心。”他看着方顾,眼睛里是不同寻常的凝重。
  “方顾,把你的任务再复述一遍。” 他又说。
  方顾心里有些莫名,但还是将刚才在会上的安排一字不漏的重复了一遍。
  “你的记忆很好。”宋平州夸了他一句,可眼神却不温柔。
  方顾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眼底的厌色收起,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
  “方顾,”宋平州的声音很沉,很稳,带着不容置疑,“将刚才复述的任务内容全部忘掉。”
  方顾眼瞳骤缩,他头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宋平州却不给他缓冲的时间,继续道:“从现在开始,你这次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岑厉,不计代价!”
  “明白!”方顾的回答简短而决然,右手高举划出一道庄重流畅的弧线。
  第2章 孽缘
  从黑塔出来,火辣辣的热浪瞬间扑涌而上。
  方顾好不容易才忍住退回去的冲动,伸手抹了把后脖子上新鲜出炉的热汗,
  顶着天上晒死人的巨大太阳,迈开大长腿飞速朝着地下停车场走去。
  他以为这样极端的天气,除了依旧尽忠职守的卫兵外,不会再有哪个傻子会在四十度的高温炙烤下愿意在蒸笼一样的地下停车场里做“汗蒸”。
  可当方顾小跑着进入停车场时,他才知道自己还是孤陋寡闻了。
  “方队长。”
  温润的声音蓦然在耳朵边炸响,方顾的眼睛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张妍艳的笑颜。
  岑厉站在一束光下,细碎的光珠在他精致的眉眼上跳跃,那身白西装也仿佛洒上了一层金箔,他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方队长。”岑厉以为方顾没听见,又唤了一声。
  方顾回过神,扬了个笑:“岑教授。”
  “岑教授是在等人吗?”他顺口又问了句,侧身去开车门。
  “是。”
  岑厉的声音很好听,带着股冷凌凌的山涧清泉味儿。
  “我在等你。”
  方顾拉车门的手一顿,疑惑抬头:“等我?”
  岑厉点了点头。
  方顾不明所以的笑了一声,手下一用力,开了一条缝的车门又重新合上,他转身靠在车上,抱着胳膊看岑厉。
  “岑教授是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方顾的眼睛微微敛着,因背着光的缘故,脸上凌厉的五官此时蛰在阴影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丝挑衅的不耐。
  岑厉的桃花眼里有一瞬间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快得方顾几乎以为是错觉。
  不过很快,那双弦月眉上又挑起和煦清风一样的笑容:“我刚刚调来天枢基地,宋首长为我安排了一间宿舍,a区204。”
  a区204……
  方顾在心里默默念了遍这个数字,莫名地有些熟悉。
  岑厉又开口了,这次那道温润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的难为情。
  “方队长,我对基地还不太熟悉,你能带我过去吗?”
  方顾此刻也终于想起了那串房号到底熟悉在哪儿,因为他的宿舍就是a区203。
  真是孽缘。
  方顾在心里胡想,他着实不想和这朵实验室里的娇花打交道。
  “当然可以。”他说得心不甘情不愿。
  岑厉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眼前人的心口不一,那双桃花眼闪着细碎的金光,显得愈发惑人。
  “多谢。”
  闷热粘稠的风卷起这两个轻飘飘的字吹进了方顾的耳朵里,方顾晃眼又瞧见了那朵银白色的小玫瑰。
  从黑塔到a区宿舍楼开车总共不过十五分钟,方顾却觉得今天的这十五分钟异常难捱。
  他独来独往惯了,车里除了一瓶劣质的汽车香水外,再闻不到其他的味道,
  可今日,他的每一口呼吸里都被灌进了一点清浅的冷梅香。
  方顾并不讨厌这个味道,他只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地闯进了他的世界。
  “到了。”方顾终于能说出这两个字,心里莫名松快起来。
  一辆黑色吉普车平稳地停在一幢灰蓝色的建筑外,扬起一地灰尘。
  “岑教授,到……”方顾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扭头看过去,眼睛里升起一抹复杂的情绪。
  岑厉睡着了,他轻轻靠着车窗玻璃,白净的额头上有几缕凌乱的碎发,阳光从他鸦羽一样的睫毛上穿过,在脸上落下一层山峦样的阴影。
  这时候方顾才发现,原来在岑厉的左边耳朵后面居然藏了一颗浅浅的痣,他看着那枚浅红,心里竟生出一个怪异的想法。
  若是点上一滴血该是什么光景?
  “滴——滴——滴——”
  急促的鸣笛声猝然响起,岑厉猛地惊醒。
  “岑教授,到了。”
  耳朵里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岑厉循着声音看过去。
  方顾只给他留了半张刀削斧凿的俊朗侧脸,他的手指不耐烦的一下下轻点着方向盘,眼睛里的情绪被光遮住了,看不分明。
  “抱歉,”岑厉有些懊恼,讪讪道,“我不小心睡着了。”
  方顾瞥了他一眼,眼神带着淡淡的告诫:“在陌生人旁边安睡,这可不是好习惯。”
  岑厉笑了笑:“我记住了。”
  接着,方顾熄火、下车、关门。
  “岑教授,请吧。”方顾随意展开胳膊对着那幢灰蓝色的建筑伸手,做出一个不伦不类的“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