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放到这里来。”白王子皱眉,示意把人放到干草堆上,“他怎么了?”
  “如果你救他,我会给你好处的。”黑公主说。
  “不需要。”白王子把衣服往上卷,看清伤口后,倒吸一口凉气。他不再多说什么,手掌轻轻附在伤口上,眼瞳中有淡金色流淌。
  血一滴滴落下来,白王子倒退几步,用力掐住手腕。黑公主愣愣地看着他。他的手掌中央裂开一道深深的十字烙印,像被人用火钳烫上去的,血流如注。他被拒绝了。通俗来讲,就是他的权限不够,女神不允许任何人治愈这个伤口,直到这具身躯化作灰烬。
  “他会死吗?”黑公主问。
  “要放弃还太早了。”白王子咬紧牙关,再一次尝试。
  黑公主站在原地,忽然感到无所适从。她觉得他们看起来很忙,自己杵这儿似乎有点突兀。
  “我在这里做什么?”这个问题忽然冒出来。
  “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她头一次感到迷茫。
  跨越无数个世纪,曾经有无数年轻人思考这个问题。有的人与自己和解,有的人终其一生都陷在困境里。此时此刻,黑公主看着白王子的背影,他看起来那么的坚定。即使会感到痛苦,也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痛苦。
  黑公主心头微动,上前握住了白王子流血的手,同时也握住了另一种可能性。
  白王子吃了一惊,回头看她。
  “你可以的。”黑公主轻轻地说,“『权限提升』。”
  ……
  绵长的呼吸在黑暗中起伏。
  这感觉很奇怪。他们睡在稻草堆上,两个人中间拥抱着一个孩子,像极了一家三口。在宗教故事中,也曾有圣徒在马厩中诞生,他的名字是弥赛亚,是众望所归的救世主。弥赛亚诞生的那一天有天使为他吹响号,不过这里什么都没有。
  黑暗中,黑公主非常大胆地摸了摸白王子的脸,汗涔涔的。白王子没有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是他向往的自由,他是她渴望的归宿,他们的眼中映出了彼此。
  “你不喜欢这里。”黑公主再一次邀请,“那就跟我走吧。”
  白王子也再次摇头。
  “为什么不愿意呢?”这一次黑公主没有生气。
  “我不能这么做。”白王子垂下眼睫,低低地说,“我在这里诞生,被人们养育成人。或许有人憎恨我,但也有很多人爱我,信任我,期待我……我会对他们负责,回应他们的期待。从很久以前,我就决定要这样生存下去,这份承诺永远不变。”
  “真傻呀。”黑公主轻轻地说,“我原本以为你是笼子里的鸟……原来你是自由的,是你主动选择了这样的生活。”
  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过了一会儿,黑公主又喃喃地问:“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无法填满的饥饿,无法缓解的干渴,无法停止的空虚。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黑公主努力不去想这个问题,如今再也没有办法忽视了。就像山在那里,所以要去登山;海在那里,所以要去渡海;人类诞生在这个世界,从此就要像人类一样活着了。
  “我想更加了解你。”黑公主微笑着说,“也许我们可以有一个孩子。”
  两颗孤独的心,终于靠在了一起。
  静谧的黑暗中,阿诺米斯默默地流出眼泪。
  ……
  有一种说法是,所有逃避命运的行为,最终都会让命运沿着既定轨道到来。这是一种很悲观的宿命论,认为人类是没有自由意志的,一切早已冥冥注定。
  但是也有另一种说法,当一个人知晓了自身的命运,便会义无反顾地朝着命中注定的结局走去。不害怕,不逃避,即使失败也绝不后悔,抬头挺胸笔直地走过去。
  于是黑公主做出了选择,遵循着她自己的意志。
  即使终将失去你,也要选择与你的相遇。
  ……
  “这就是你诞生的故事。”很多年后,黑公主抱着小小的塞列奴,宫殿在烈火中燃烧,一切美好的往日化为乌有。塞列奴哭了起来,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角,不愿分开。
  “我们的结局已经注定,但是你的故事还没有开始。”黑公主微笑着说,“你会与某个人相遇。不要害怕,相遇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会产生联系,会改变别人,也会被别人所改变。即使结局注定,这个过程依旧如此美好。”
  “去吧,塞列奴。去选择你的命运。”
  第189章
  阿诺米斯在荒野中醒来。
  他愣愣地坐起来, 环顾四周,视线被半米高的苜蓿杂草挡住,缝隙间能看见长满青苔的岩石。狂风吹拂, 草波荡漾,天际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一场风雨欲来。不知怎的, 身体感到久违的轻松, 他下意识摸摸胸膛,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此时已经被填满了。
  阿诺米斯猛地反应过来, 低头揪住胸前的钥匙。
  “不……不要……”他跪下来, 手忙脚乱地试图打开一扇门, “带我回去……回去!”
  无法言喻的恐惧在心底里炸开。他其实隐约意识到了, 在他昏睡的那段时间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钥匙将他带来了下一个时代。也许是钥匙主动逃避秩序女神的追捕,但更可能是黑公主做出了选择。在那个错误的春天, 他们注定会对上秩序女神, 所以她提前送走了阿诺米斯。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砸在手背上, 碎成了一千片。他回不去了。
  他重重锤了一下地面, 抹掉眼泪爬起来, 仔细辨认方向。几乎是立刻,视野中捕捉到了银白色的城墙,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惨淡的光。他的心怦咚怦咚狂跳起来,来不及思考,拔腿就朝城墙跑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四肢开始伸展, 骨骼在轻微的爆鸣声中强化,摆脱了诅咒的压制后,这具身体终于得以展现出原本的模样。越来越轻盈,越来越迅速,周围的景色一闪而过,余光里只剩下模糊的残影。疾跑产生的风压甚至掀翻了草皮,在身后留下长长的v型沟壑。
  但是在接近城墙的时候,阿诺米斯的脚步却渐渐慢下来,像是陷进了泥淖,沉重得再也迈不动步子。
  城门大开,白银城墙上遍布灼烧的痕迹,破损的旗帜倒悬下来。他呆呆地看着那面残旗,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有罪!有罪!”身披麻袋的祭司摇着铃铛出现。他看起来并不是正经的神职人员,而是暴乱后失去秩序,民众自发组成了宗教组织。
  祭司穿过城门,身后跟着十几辆板车,每一辆车都由奴隶拉着前进。阿诺米斯后退了一些,用兜帽遮挡住头发。板车经过他身边时,车轮卡住石子颠了一下,盖着的稻草底下忽然掉出一只手。原来他们正在把死者清理出去,要焚烧处理,避免瘟疫
  “有罪!有罪!”祭司的声音走远了。远处升起浓浓黑烟,一眼看不到尽头。
  暴乱过后的枫丹白露一片混乱,没有任何守卫,阿诺米斯很轻松地混了进去。他穿行在倒塌的建筑之间,地砖缝里填满了干涸的血和油,每一步下去都是干枯的碎裂声。
  道路尽头,皇宫前面的广场,无数尸体在绞刑架上摇摆。盘旋的兀鹫落下,啄食着死者的眼睛。阿诺米斯脱力地跪下来,捂住脸庞,不敢去辨认是否有熟悉的脸庞。
  他失声痛哭起来。
  人来人往,没有人在乎这个伤心的流浪者。这里的每个人都很伤心,每个人都失去了家人,再怎么样的悲痛,也只不过是更大的痛楚中的一小部分,太微不足道了。
  “有罪!”处刑台上有人高喊。
  处刑台上的活动踏板被抽离,啪的一声,一排五个人坠落下来,被绞索悬挂在半空中,像跳舞一样踢踢踏踏。
  阿诺米斯猛地抬头,“还有谁……还有谁活着吗……?”他跌跌撞撞穿过人群,跑向处刑台。
  原来是绞刑架数量有限,人力也有限,还有无数待处刑的“罪人”被关押着。他们蜷缩在处刑台底下的铁笼子里,从服装上看,有些是守城士兵,有些是皇家厨师,还有莫名其妙被关进来的裁缝、皮匠、牧羊人……太混乱了,有太多无辜的人被牵扯进来了。
  暴动一旦开启,就再也不可能控制住局势了。叛乱的民兵们既不关心对错,也不关心立场,只想尽情杀戮发泄,仅此而已。
  “别怕、别怕……我放你们出来……”阿诺米斯抓紧铁钎,轻而易举拧开了牢笼。临时巡逻队的人注意到了这里,举起草叉,一边呵斥一边刺来。阿诺米斯随手握住草叉,徒手捏成铁球,面容狰狞,重重掼到地上。于是巡逻队的人退缩了。
  “有罪!”某处又有尸体坠落。
  笼子里的人尖叫起来,害怕地抱紧彼此。
  “哪里……还有哪里……?”阿诺米斯回头,忽然瞳孔骤缩,直愣愣地盯着某一处,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广场上人来人往,他的视线却被命运牵引着,落在角落的另一个笼子上。笼子已经被血浸透,有数杆长枪钉穿进去,将一个孩子牢牢地钉在地上。那个孩子明明已经奄奄一息,金银异瞳却暴射出仇恨的光,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