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谢迟昼本以为自己无所谓宁沉以什么样的眼神看待他,只要对方能留在他身边就好了。
  可是他见到过宁沉温柔的、明亮的、只专注于他一个人的眼神。对比之下,对方满怀恨意的目光就不是那么让他感到舒服。
  玩具还是那个玩具,但是不同的状态也会导致玩乐的体验有所不同。
  谢迟昼想让玩具回到初始状态,想让宁沉再用那种温柔的目光看他一次。
  毫无疑问,如果他通过强硬的方式将宁沉抓回来,这个心愿是没法达成的。幸好上天总站在他这边,他收到了医院的电话,宁沉的母亲病危,急需进行手术。
  他让医疗团队务必要全力抢救。手术成功后,他捧着一束花,是要进去探望病人的,但宁沉在门口就把他拦住了。
  谢迟昼望着宁沉。只看外表,谁都会觉得这是一樽易碎的玻璃娃娃,美丽且脆弱,经不起折腾。
  只有他清楚这副皮囊的主人有着多么旺盛的生命力,折腾对方一百回,对方也能第一百零一回站起来。
  “谢谢你帮的忙。”宁沉的口吻冷静而不含半分柔情。“但我不会和你回去的。这是两码事。”
  他看着宁沉纤细的、天鹅般的脖颈。只要他稍微一使劲,这只天鹅就会咽气了。尸体可以通过各种手段保存一段时间,但迟早还是要腐烂的。
  那样的话,不管他如何再折磨宁沉,对方也不会再反抗,再离开,再憎恶他了。
  同样的,对方也不会像摸小狗一样,一个劲地揉搓着他的脸蛋,纵容地问他,“明天我休假,你想去哪里玩?”
  谢迟昼没怎么尝试过失去的滋味。凡他想要,凡家里人给得起,就会想方设法将与原品所差无几的替代品找出来买到,重新给到他。
  但是断了腿还要尝试一次次往玻璃上撞、试图飞出去的麻雀并不是那么常见的。也不是所有的金鱼都可以在浴室干燥的地面上扑腾得足够久,久到他满足于这场求生实验。
  生命真是脆弱的东西。因为脆弱,所以格外无趣,令人心生厌烦。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尚未来得及厌烦宁沉,就长久地损失了某一部分的宁沉。
  谢迟昼垂着眼,不确定到了这种时候,眼泪是否还有用。宁沉隔着门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母亲,问他肚子饿了没。
  他俩久违地、相安无事地坐在一张桌子的两端吃着饭。诀别的气息很浓厚,谢迟昼拿起筷子,罕见地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这顿饭的意味很明确,是要把从前一笔勾销的意思。好与不好,不管究竟能不能完全地抵消清除,宁沉都不会再和他计较了。
  谢迟昼很小的时候,母亲给他讲述狼来了的故事。一个牧童三番五次地说狼来了,起初人群还相信他,总跑来解救他,等发现他是个撒谎成性的人,就不再过来帮助他了。
  在狼群当真降临的时候,牧童撕心裂肺地大声叫唤,但这时已没有人再相信他。他和他饲养的羊群都被狼群撕成了碎片。
  谢迟昼第一反应是,这个牧童太愚蠢了。一个谎言在毫无假象支撑的前提下诞生,当然容易被人怀疑。
  他想,倘若是他要谎称有狼,他一定会事先杀死几只羊,再在自己身上弄出一个足够大的伤口,等人们赶来的时候,他就说狼已经跑了,但有几只羊被狼咬死了,他也被狼咬伤了。那样人们就会觉得,万幸他居然能脱险。
  他维持着这种缜密。这使得宁沉在好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发现所谓的狼群从没来过。
  但人不可能永远毫无破绽地缜密。他检查完汽车后,残留在汽车之中微弱的香水气味,使得宁沉发现了那几只羊根本不是被狼咬死的,而是被他给弄死的。
  他想他是有点后悔的。不是后悔不该编织有狼群的谎言,而是不该让宁沉真切地看到那几只羊的死状,从而推断出了真相。
  宁沉呼呼地吹着碗里的云吞,一丝碎发自耳边滑落下来,谢迟昼伸出手,替对方重新挽上去。
  因为这动作他曾做过太多遍,所以无异于膝跳反射,自然而熟稔,宁沉也没有躲开。
  谢迟昼无端地想:今后他就不能再这样随时帮宁沉将掉下来的碎发往耳朵后面拨了。
  这是很莫名的、很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它占据了他大部分的脑海,像某种蛮不讲理的病毒。
  假如宁沉足够心软,温柔,没什么底线,就可以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再次和他在一起。
  但是真要那样,他也不会为对方所吸引了。
  母亲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将班上一个总在背地里肆意议论他的胖子推入了离学校有一段距离的河流里。正是晚自习时间,周围没有人,母亲是来给他送衣服的,因为当天突然降温了。
  也是因为降温了,谢迟昼才觉得这是个很适合将人推到河水里的时机。
  母亲脸色惨白,好像犯下这等罪过的人是她自己。她含辛茹苦孕育了一个胚胎,又历经苦痛将它生下来,看着它在大家的赞美声中长大,从不知道也没设想过它原来会是个缺乏同理心的恶魔。
  她打了几个电话,随后用颤抖的手抓住谢迟昼的胳膊,将他带上车。
  回家的路途里,母亲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以为她这辈子所要承受的,代价最高昂的疼痛,在将谢迟昼分娩下来时已经提前支付完毕了。原来生下这个孩子竟又是全新的灾难的开始,她没法预料到这个。
  谢迟昼向来是所有老师都会称赞的好孩子。嘴巴甜,做事利索,再加上样貌身高都出挑,谁能不喜欢他呢?
  要不是她亲眼目睹了谢迟昼将人推落至河流的景象,她也会认为所有关乎于她孩子的不好的议论都是诬蔑。
  一个拥有较低道德标准的人,会在生活里过得更幸福一些。因为他不会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任何谬误,那么良心就不必经受过多的考验和干扰。
  不幸的是,一个孩子是反社会人格,孕育孩子的母亲却未必会是。她开始觉得她犯下一个极大的谬误,但她发现得太晚了,已经没有机会再去矫正它。
  前些天被谢迟昼推落水的胖子被救上来了,抢救得足够及时,没什么大碍。
  可是谢迟昼可能还会继续这样,将很多人推到河流里,而她并不能每一次都恰巧路过,目睹,挽回局面。
  能阻止谢迟昼再不犯过错,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人为地结束掉谢迟昼这条生命,以此确保日后不会因为这条生命留存下来,而造成了更多的事故。
  第六章 车祸
  杀掉自己的孩子是一件难事,对道德感高的人来说尤其如此。最终母亲纠结再三,选择对自己下手,因为她终究做不到扼杀这个从她的子宫降生下来的孩童。
  谢迟昼站在母亲的棺材旁,里面躺着的母亲合着眼,面容安宁,看不出来是否是在痛苦之中死去的。这个女人在他幼时每天给他念睡前故事,教他学走路,给他买所有他想要的东西。
  现在她死了。自杀原因不明,大家怀疑可能是她患上了抑郁症之类的病症。
  而他知道,从他将人推下水那天起,母亲就在一点一点变得更憔悴,更瘦弱。那种瘦弱支撑不了她,她迟早要死去的。生命可真是脆弱啊。
  一碗云吞吃完,宁沉将橡皮筋扯落,散下一头柔顺的长发。谢迟昼目不转睛地看着。
  那只麻雀死了。后面,母亲也死了。动物和人都太容易死掉了,这会让世界变得很无趣的。
  谢迟昼最后一次送宁沉回家。他绕了远路,但是宁沉没有拆穿他。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谢迟昼想,如果他和宁沉就此同归于尽,好像也是不错的终局。
  那样宁沉不会再离开他,他也不会再感到无聊。
  人类总是本能地害怕去面对挫折,可是一帆风顺的人生也太没意思了。像一颗螺丝钉走上流水线的滚筒皮带,才刚站到出发点,就已经望见接下来的路线,望见最后的终点。
  于是知道自己要走去哪。于是知道每个人类每种生物的终点都是一样的,就是死。
  既然都要到达终点,那和宁沉一起提前抵达也不错。
  红灯还有三十秒,谢迟昼握着方向盘。
  他没有在宁沉脸上看到过或惊慌或害怕的表情。宁沉已然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却并不畏惧他。在从餐厅里起身之前,他看到宁沉脸上的神色,真奇怪啊,对方似乎甚至还有点可怜他。
  可是那点可怜又太少了,不足以演变为长久的同情,让宁沉可以出于大量的同情,继续配合他演出剧本。
  红灯还有二十秒。
  为什么还要来可怜他呢?宁沉自己过得还不够凄惨吗?他又想起宁沉温柔地抚摸他头发的模样,任何没见过宁沉这一面的人,都想象不到温柔这个词竟然也能和对方挂上钩。
  真奇怪啊,没得到过多少爱的人,却好像知道要怎么爱他似的。然后,因为他的疏漏,宁沉收回了那些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