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方桂儒竟然真的和一群“鬼”正正经经玩了个通宵,双方显然都玩得忘情忘我,浑然不觉东边天际已微微泛白。
  “我们饮酒作诗,抚琴唱曲,不亦乐乎!含烟姑娘还对时政策论十分有兴趣,常与我探讨为官之道!原本一切都很完美,可小薇——就是含烟姑娘其中一个姐妹——突然浑身散发烟气,她痛苦喊叫起来,众人才惊觉日出了。”
  方桂儒的目光看向宋连:“上次相聚,宋检法提到吸血鬼的故事,果然是真的!她们都曾是大家闺秀,言谈举止颇有礼数,并且都很惧怕阳光……我是亲眼见到小薇姑娘她只是被初升的日光照到了一点儿,就差点消散了!”
  宋连心里苦笑:巧合,都是巧合,周董听了都要拍手叫巧!
  他想提醒方桂儒,此事诸多蹊跷,恐怕有诈,让他多个心眼。不料方桂儒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只很大的包袱,放在桌中央。
  “小薇被焚身后,众姐妹当即带她四散逃离。含烟也未来得及与我多说一二,匆匆消失。只留下一堆金银细软,是关扑游戏的赌注。”方桂儒从包袱中拿出珠宝首饰、古玩金器,设计精巧,一看就价格不菲。
  在场除了宋连,都是博古达人。他们各自拿起一间器物,仔细观察一番,确定都是真品。
  “她们离开得太急,扔下这一桌宝贝,倘若遇到贪财之人,大可以将这些宝贝尽数拿去典当,三代享受不绝,还做什么科考。”
  这也是宋连最想不明白的地方:如果说这群骗子是在放长线钓大鱼,这线未免太昂贵,何况方桂儒绝不是一条合格的大鱼。
  她们到底什么动机?
  “方兄,今日宴请所需的花销不菲,难道是……”一向少言寡语的苏辙竟然主动开口。他的怀疑不无道理,以方桂儒的经济实力,别说在vip包间宴请,恐怕连瑶光舫的船票都买不起一张。
  方桂儒明白了苏辙的言外之意,他正襟危坐,严肃申明:“不问自取视为偷!我方桂儒虽然贫穷,但自认还算君子,怎可做这种腌臜之举!这些宝贝我暂且收好,下次见面定会一件不少奉还回去!今日邀请各位的钱财,是我那日凭手气赢来的。”
  作者有话说:
  天降大甜饼可一定要当心呐!
  第39章 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
  01
  在座各位各有心事, 一时间无人应答。
  方桂儒纠结片刻,还是开了口:“其实此次邀约各位好友相聚,一来是报答子瞻子由二位兄台一路关照, 二来是回报上次瑶光舫宴请,三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他将目光在李士卿与宋连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听闻宋检法被夺舍之后,一直由李公子以术法看护,以防阴气冲撞损耗阳寿。如今小生与含烟姑娘阴阳两隔已是遗憾, 还要面临魂飞魄散的危险, 恳请李公子发发善心,救救我们这对苦命鸳鸯罢!”
  方桂儒说着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哐哐给李士卿磕了好几个响头,脑门登时红肿起来。
  宋连怕他过会儿该头破血流了, 忙上前制止, 并向无动于衷的李士卿投去一道责难的目光。
  冷漠怪没人性!小刀剌开里面肯定没心没肺!
  李士卿接收到了宋连刀片般的目光, 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从兜里摸出一张符纸:“这——”
  “这个叫锁阳符!带在身上能锁住阳气不流失,还能滋补阴气不消散,是居家旅行、滋阴壮阳必备佳品!”宋连抢在李士卿开口之前, 夺过符纸塞进方桂儒手中, 还不忘强调一句:“这是李郎君免费赠予你的, 答谢你这顿宴请!”
  李士卿的手掌都已经伸出来了,听到宋连这句话,又默默收了回去, 恐怕在心里已经给宋连做好了小人扎满了针。
  方桂儒小心接过符纸, 感激地看着宋连, 又不确定地看看李士卿。
  李士卿:“……”
  好话都让那不人鬼不鬼的家伙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
  但面对方桂儒惨戚戚的目光, 李士卿动了动嘴皮子,最终还是点头默认了。
  问:让房东损失一个亿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答:有的,心情很好。
  02
  得了宝贝的方桂儒再次感谢了李士卿,并再三确认这枚符纸不会损害柳含烟的魂魄——毕竟李士卿是个驱鬼除祟的。
  李士卿只好将宋连瞎编的鬼话挑挑拣拣重复一遍,这才让方桂儒放心下来。
  “但人鬼毕竟殊途,世上并无两全之法,滋阴补阳更是无稽之谈。无论什么法宝,法力强大则伤她,法力低弱则损你。”李士卿补充说,“你终日与她们厮混,符纸保得了一时,长此以往终究还是会阳气大衰,有性命之危。唯一的办法,就是修身养性,断了这阴缘,从此不要越界。”
  宋连不相信阴阳鬼神之说,但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真相。而现在方桂儒正在上头,恐怕不会轻易听从大家善意的嘱咐。他既然不能坐视不理,只能再次“现身说法”:“李郎君说的没错,即便有他日夜守护,给我加了七道符八道咒的,也不能保证我完全不受影响,”他打了个哈欠,眼里泛着困倦的泪花,说:“你看我现在,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完美符合了二八定律——二十岁的年纪,八十岁的体力。”
  方桂儒仍然纠结:“可我……”
  “事出反常必有妖,方兄,大考在即,凡事多加小心。你我十数年苦读皆为此一战,待高中榜眼,再论儿女情长也不迟。”连沉默寡言的苏辙都忍不住劝诫起来。
  眼看方桂儒逐渐红温,苏轼怕物极必反,出来打了圆场:“方兄也不必焦虑,李公子道行高深,宋检法断案如神,有两位朋友相助,必不会有什么差池。子由言之有理,大考在即,还是要先以前途为重。”
  03
  这场聚会因为大家各有心事,早早便结束了。
  方桂儒好不容易做东一回,坚持要目送大家离开。其实大家心里明白,他是想等所有人都走了,自己再去那宅院探探情况。
  成年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大伙言尽于此,既然方桂儒人鬼情未了,外人也不好再强加干涉。于是也不再推让,自觉离场。
  宋连与李士卿各自沉默走了十多分钟,竟十分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要去看看吗?”李士卿问。
  宋连摇头:“我只负责死人的事,死鬼不应该是你的活儿吗?”
  李士卿两手一摊:“宋检法金口一开,抹掉了我的酬劳。这白出力的活儿我可不接。”
  “我这是防止你在诈骗之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越判越久。”宋连要拍拍李士卿肩膀,被对方嫌弃的躲开了,只好无趣收手:“你那批发价几十文一大卷的草纸真管用吗!”
  “倘若真是鬼怪作祟,自然是管用的,”李士卿变戏法一样又摸出一张来,两指捏着在空中轻轻一抖,那符纸自燃成了灰烬,小风一吹就消失不见了。他将手指尖沾到的灰烬轻搓几下,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可方桂儒身上并无阴气,倒是不少邪y欲念。”他轻轻一吹,指间的灰烬也消失了。
  “搞了半天,你也不相信他‘见鬼’了。”唯物战士和玄学骗子难得达成了共识,相视一笑,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没有必要跟着方桂儒去一探究竟了,因为不论是人是鬼,都不会在今天出摊的。
  04
  接下来的几日,宋连依旧按部上班,只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他惦记着连环案的进展,不知道远在一千年后的岳雲和白队是否发现了新的线索,或者——最好的情况是——案子已经顺利告破了。
  他一边完成手头工作,一边继续寻找那个似乎不存在的《汴京水陆全图》,一边还要研究穿越机制,但可惜后两项任务始终不明朗。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始终让他挂怀,就是那位艺名“兰香”、被当街打死的妓馆姐儿。
  她被传染了本不应该出现在北宋的梅毒,这恐怕是个要改变传染病学历史的发现。但如果梅毒在北宋已经传播开来,不可能在史书中毫无记载,毕竟这是一种传播性极强、后果极为严重的病症。
  兰香的尸体始终无人认领,加上天气炎热又缺乏有效的防腐措施,为避免污染,宋连只能申请将尸体火化处理。
  但他隐约觉得这背后一定有蹊跷。
  除此以外,也有几件令人欣慰的小事:比如他终于从实习转正成为开封府有编制的检法官;又比如他拿到了穿越之后的第一份工资(尽管少得可怜);再比如甲丁已经逐渐熟练了解剖流程,虽然比起岳雲还差得很远,但也算是一个能指望上的“助理”了。
  而他的房东李士卿则继续神龙见首不见尾,整日忙得无暇归家。
  赚这么大的家业自然是要忙一点的,要真是只在家动动手指骗骗人就能日进斗金,那宋连就真的要黑化报社了。
  但他到底还是靠诈骗赚得盆满钵满,这么一想,还是想原地黑化。果然,钱没了可以再挣,但如果良心没了,就会挣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