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骰子在瓷碗里滚动的声音,骨牌磕在桌面上的声音,铜钱落地的叮当声,筹码被推出去的哗啦声。还有人的声音——赢了的狂笑,输了的咒骂,看客的起哄,庄家拖长了调子的吆喝。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大!大!大!”
  “小!开了小了!哈哈哈——”
  “再来再来!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视野逐渐变得清晰,像有人轻轻拭去玻璃上的雾气。陆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现在这里再不是那冷清的、空荡荡的、像舞台一样等着开演的场地,而是真正的赌场。
  一楼的大堂里,十几张桌子前挤满了人。有人趴在桌边死死盯着骰盅,有人把最后的铜钱拍在桌上,眼睛红得像赌了一夜。
  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陆停站在人群边缘,一时竟有些恍惚。
  话说明家赌场的门票还蛮苛刻的,没想到这里竟能聚集起来这么多人。在站的各位,该是各个手里都至少攥着一条人命。
  想到这里,陆停不单单只觉得他们是赌徒了,陆停觉得自己正在看一群失控的、披着人皮的兽类。
  肩膀,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九爷。”是头脑里之前响起过的的声音,如今挤到他身边。
  陆停转过头,只见那是个年轻男人,脸上带着那种见着主子时的殷勤的笑。
  这种笑很是粘腻,还带着点恶心,陆停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挥一下,示意他可以走远一点。
  年轻男人不敢违抗他的命令,看得出来,他很畏惧陆停,立即弓着背,倒退着离开了,样子有些滑稽。
  陆停看着他,记起来了,今天那台游戏机宣告过,已为自己绑定明家九爷的身份。
  陆停正要再多想想,身体里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这次是那种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喘息的声音。像一个人被压在巨石底下,拼尽全力挤出来的几个字。
  “你——是——哪——里——来——的——邪——修——”
  那声音苍老,五十多岁左右。每一个字都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怎么——会在——我的身体里——”
  我的身体?你的身体?
  陆停便抬起手来看,看到自己手背枯皱,血管青筋暴起。啧,这可不是他那练武的,有力的手。
  这是老人才会有的身体。
  视线再下移,看到胸口衣服上,绣着蛟龙这种邪气的图案,这种土豪审美,是很让陆停嫌弃的。
  此刻,电光火石间,陆停反应过来了。
  游戏机给他绑定“明家九爷”的身份,是怎么绑定的呢?原来不是让他扮演明家九爷,而是直接让他......成为明家九爷。
  不,不对。
  是让他的意识,进了明家九爷的身体。
  那个声音还在响,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像一盏正在慢慢熄灭的灯。
  “你——到底是谁——”
  陆停站在人群里,聆听着那个声音,默默无言。
  他在无限流副本里见过这种事。恶鬼侵入活人的身体,活人的意识被挤到角落里,一点一点被吞噬,被附身的人捂着自己的脖子瘫软在地。他见过熟悉的人眼神里闪着凶恶的、冷极了的光。
  他见过很多次。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做这件事的会是他自己。
  恶鬼。邪修。抢占别人身体的怪物。如今换我来做这样的角色?
  接着那声音没有再响起来。
  陆停等了一会儿,再没听到异样,可能是属于游戏机的那股力量硬生生地把那声音压了下去。
  陆停再次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灯火通明的赌场。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是明九爷。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从现在开始,陆停就是明九爷。
  他背起手,迈步往前走。
  很奇妙。
  那些赌徒们都正醉心于眼前的筹码与金银,无人顾及到他。他就这么闲庭信步地走,背起手,路过一摊又一摊的人。
  旁观着他人被自己的贪欲挂在刀山上,保持着距离地去查看、去打量,成为了狂热的赌场里,最为冷静的那一人。
  偶尔有人转头看到了陆停,会赶忙低头,急促地叫一声:“九爷!”
  不单单是尊敬。像一只羊羔见了狼以后,立即俯首,将自己的脖颈温顺地露出来。
  陆停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张赌桌的时候,他听见一阵哭声。
  偏过头看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两行泪。他趴在桌边,两只手按着桌面。桌上是散落的筹码,已经没剩几个了。
  他又输了。
  那人趴在桌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旁边的人没有看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下注,继续吆喝,继续狂笑着把筹码推出去。
  陆停看着这人,想起戴着狐狸面具的那人说过的话:
  “第一次赌的时候,我们一定会让客人赢。”
  赢过一次,就会想赢第二次。赢了第二次,就会想赢第三次。然后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
  直到输光所有。
  陆停站在这人旁边,实在无法同情他,却也着实被他哭得嘶哑难听的嗓音吵到,一心想让他闭嘴。
  于是陆停随口说一句:
  “给他倒杯茶。”
  很快就有伙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赶紧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那男人面前。
  “客官,您的茶。”
  那男人低头看着那杯茶,又抬起头,看着陆停。
  然后他哭了。
  比刚才哭得更凶。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一双眼满含感激地望着陆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九爷大善人这样的话。
  陆停:“......”他只不过是让伙计倒了杯茶。
  他看着那个男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哭笑不得。感动?就因为这杯茶?
  陆停不想再理会他,继续走,努力回想今天是怎么去雅间的。
  他凭着记忆,往那个方向走,时不时确认一下似曾相识的梁柱和墙面。
  如今变成了九爷,真的是方便了很多,无论陆停去哪里都不会引人注目。整个赌场都是他的,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人们遇到了他,只会和他低头行礼,哪里有人敢问他要做什么呢?
  终于,陆停找到了那扇门。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陆停伸出手,推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客人,只有靠墙的矮几,地上的坐垫,墙上的山水画。角落里燃着香,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还有那个墙角。
  陆停站在门口,朝着那个方向看去,脑中登时嗡的一下。
  因为他的左眼看见的,是那台游戏机,还是那个样子,右眼看见的,却是一个破木柜,旧旧的,矮矮的,柜门歪着,里面堆着些杂物,灰扑扑的一团,靠在墙角——原来这就是林加他们看到的吗?
  两只眼睛,两种东西。
  它们在陆停的视野里打架,晃得他头晕。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左眼还是游戏机,右眼还是破木柜。
  陆停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
  他不禁想起那个被所有人当作“白犀牛”的、满身血污的公交车。
  如今他彻底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人,对无限流副本里的东西,有着一层认知滤镜。
  他们看不见真正的样子。他们只能看见被某种力量“翻译”过的东西。鬼公交是白犀牛,游戏机是破木柜。
  陆停多盯着这东西看了一会儿以后,除非他捂住左眼,否则看到的就只是游戏机了。应该是他的玩家身份在观察东西的时候起了主导作用。
  陆停从雅间退出来,想着再探索一下,一转身多走了几十步路,就望见走廊前方,有东西正静静地立着。
  是一块牌子。施工警示牌,黄色的底,红色的字,上头写着几个大字:“施工中,注意安全”。牌子旁边,散落着几顶黄色的安全帽,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建材。
  他抬起手,捂住左眼。
  走廊尽头,那些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盆花卉。白色的瓷盆,绿色的叶子,开着几朵小小的红花,妖冶美丽。
  放下手,就又是先前那些东西。
  啧,这就是明家赌场。
  陆停看着那几盆安安静静的花,又想起刚才那只眼睛里看见的施工牌和安全帽,忽然想笑。
  什么赌场,什么修仙,什么了却心愿,分明是个还没竣工的工地。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九爷。”
  那声音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陆停回头去看,发现这算是新认识的“熟人”。
  是那个男人。狐狸面具上依旧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笑。但他此时的声音不再染着笑意,而是是机械的,生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