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简单三个字,却让迟声松了口气,他眼里闪过丝光亮,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只轻轻哼了一声,尾音却藏着压不住的雀跃:“比那些世家送的,强多了吧?”
  纪云谏指尖一顿,下意识收紧了手,迟声是如何得知世家送了东西过来?纪云谏垂眸看着迟声,将他所有的神色变化都收入眼中:“是我母亲逼你取来的?”
  “是我自己想去。”迟声刚苏醒不久,意识都不甚清醒,他下意识提高了音量,话没经过思考就说出了口:“千年雪莲算什么?柳夫人不就是觉得我身世不明,比不上那些世家富贵,送不出像样的东西吗?我偏要拿更好的给你!”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把偷听的事情全抖搂出来了。他瞳孔一缩,耳根瞬间红透,连带着脸颊都烧了起来。
  纪云谏见他如此神情,回想起往日种种,哪能猜不出前因后果。背后偷听本是为人不齿的事,可对象换作是迟声,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抬手捏住迟声发烫的耳廓,用了几分力道以示训诫:“日后无需做这些危险的事情。”
  耳朵被触碰的瞬间,迟声瑟缩了一下。但是听到纪云谏所言,眉毛蹙起,语气坚定了几分:“我有分寸,不会出事。”
  他没说的是,为了精准找到冰魄兰的位置,过度催动了灵族特有的灵识,这才导致了气息紊乱,给了妖兽可乘之机,落得这般重伤的下场。他不允许自己在纪云谏面前露半分脆弱,更不愿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因逞强才陷入险境。
  纪云谏看着他这副嘴硬到底的样子,手顺着细腻的皮肤一路滑下,最后落在迟声的脸颊上。他指腹轻轻拧起块软肉,语气带着点明知故问,像在逗弄一只嘴硬的猫:“那小迟说说,你是如何得知那些世家送了什么?”
  迟声最受不住纪云谏这种哄骗的语气,明明想硬着头皮反驳,喉间却像堵了团湿漉漉的棉花,半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避开纪云谏的目光:“我……我渴了。”
  纪云谏也没戳破他,只是顺着他的话,起身倒了杯水递到迟声面前,再开口时,语气却多了些郑重:“先前的事我也不再深究,但你以后若是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行。”
  迟声没辩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氛围沉静下来,只有幼凤偶尔叽喳两声。
  迟声本就伤势未愈,如今纪云谏守在他身边,不觉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待到再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纪云谏又递了杯温水给他:“现在如何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迟声轻轻摇头。
  纪云谏目光从迟声身上扫过,见他精神尚佳,这才斟酌着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道:“关于影宗,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迟声握着水杯的手一顿,他抬眸看向纪云谏,眼里没了之前的羞赧,颔首示意他继续。
  “你幼时被影宗掳走后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纪云谏的目光没放过迟声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
  迟声手指收紧了些,杯中的温水晃了晃:“没什么,就是学了一些影宗的法术。”
  事实当然没有这般轻描淡写。
  那里有许多和他年纪相仿的孩童,没有温情,没有怜悯,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死在他手中的,有不少修为不深的修士,但更多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或许只是恰巧撞见了影宗的秘密,便被冠以“隐患”之名,成了他练手的目标。
  这段回忆,他不愿提及,也不愿记起。
  纪云谏却没停下追问,他看得出来迟声有所隐瞒:“但我记得你来纪家之时,并未淬体?”
  影宗术法阴寒霸道,寻常人若不先淬体,根本承受不住术法的侵蚀,轻则灵力紊乱,重则经脉尽断,可迟声不仅活了下来,还能熟练运用,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是的。”迟声也皱起了眉,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与茫然,“他只教我术法,从未提过淬体的事。”
  纪云谏神色凝重:“他是谁?宗主吗?”
  “是,”迟声顿了顿,“而且……我总觉得丢了一段记忆。”
  “丢了记忆?”纪云谏神情一变。
  “嗯。”迟声神色带着点恍惚,“我隐约记得,先前几年,我不用淬体也能顺畅使用那些术法,甚至比影宗的弟子还要熟练。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醒来后就丢了一段记忆,之后再也无法施展法术。”
  那段丢失的记忆像块空白的拼图,无论怎么回想,都只剩一片模糊。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寻常修士未淬体便想学法术,无异于痴人说梦,可他幼时偏偏可以做到。若说是灵族的缘故,但为何后来又不行了呢?
  自己对灵族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池宴,但若是池宴也有什么在隐瞒着自己呢?
  他隐约觉得,关于自己的身世和被掳走的细节,池宴并未全盘告知。
  纪云谏垂眸看着他困惑的模样,若有所思。他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不知是否应该追问下去。一方面,迟声的脸色苍白,那段过往显然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有几分靠近了真相的迷茫。
  但若不问清楚,谜团一日不解,他便一日无法真正掌控局面。若真如他隐隐猜测的那般,影宗宗主的所作所为恐怕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就布下了一张网,系统、自己,还有迟声,或许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今系统不在,正是难得的机会。多知晓一分,日后应对时便能多一分底气,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纪云谏放缓了语气:“那你又是如何到了纪家?是他送你去的?”
  迟声的头垂得更低,墨绿的瞳孔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吐字艰涩:“是。”顿了顿,他才补充道,“但是他将我送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纪云谏看着迟声低垂的发顶,先前零散的疑点已串成了一条完整的脉络。
  影宗宗主绝对知道系统的存在,对方费尽心机掳走迟声,又在他身上藏下秘密后,亲手将这枚最关键的棋子,精准地安在了自己身边,不仅骗过了自己,也骗过了系统。
  那丢失的记忆恐怕也不是意外,而是宗主刻意为之,就是为了能封印住迟声身上的某种力量,也封印住可能暴露的关键线索。
  可恍然大悟之后,是更深的不安。
  纪云谏浑身发凉,他突然不确定,自己对迟声的在意,是发自本心,还是早已被宗主算准的一步棋?系统的出现与沉寂,是否也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一直试图主动掌控局面,但桩桩件件回首看去,都不过是被迫行事罢了。
  迟声对此一无所知,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傀儡,只是在顺着他人预设好的路线前行。这条路线到底是谁设下的呢?是系统还是宗主?他到底是什么人,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他甚至生出了一个荒谬却挥之不去的念头:自己不也是这路线中的一环吗?难道池宴说的没错,自己不过是仗着迟声对自己有意,逼迫着他去做本无需做的事情?
  第68章 温情
  夕阳从小窗中斜射进来,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鸿沟横在纪云谏与迟声之间。
  纪云谏蹙着眉,他的目光落在光影交界处,既没看迟声,也没说话,整个人陷入了一阵沉默里。无论如何,如今只能将错就错瞒过系统,等到日后与影宗宗主真正接触,才能摸清对方布下这盘棋的真实目的。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这场交锋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轻松。
  可要瞒过系统,宗门大比只剩寥寥数日。迟声伤势未愈,这样的状态如何去应对?除了完成这个任务,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拿到积分?
  这份沉默在迟声看来,却有着另一番意味。
  他身体绷直,墨绿的瞳孔里浮出迷茫。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他太熟悉了。在影宗那些日子里,宗主每次都是这样沉默着,在一番权衡与算计后,落下不容置喙的命令。
  可纪云谏不一样。
  是这个人给了他一个归处,给了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他怎么会和宗主一样呢?迟声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体,伸出手迫切地想抓住些什么,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沉浸在思绪里的纪云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迟声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捏紧了拳,不动声色地把手藏进了袖子里。
  是自己太蠢了。怎么就把所有事情都全盘托出了呢?
  从纪云谏的角度来看,自己的身份疑点重重,活生生就像影宗安插进天隐宗的一枚间谍。如今再想解释,说自己从未想过背叛,公子会信吗?
  刚才那后退的动作,或许就是答案。
  纪云谏已经回过神,他看清了迟声眼底的失落,忙将他蜷缩的指节拢进掌中:“我刚才在想别的事情的事,想得太入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