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他知道自己和狼不一样,和人也不一样。
  纪云谏告诉他,他是灵族。
  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自诞生起,就孤零零地落在这世上。
  但是没关系,他还有纪云谏。
  纪云谏待他是特别的,会给他上药,会擦干净他沾了泥的爪子,会在夜里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教他说话写字。哪怕他学得慢,纪云谏也从来不会恼。
  但纪云谏也有不好的地方,他不让自己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最开始迟声还能钻空子,先装作小狼蜷在床角,待到夜深时,再偷偷化作人形钻进他怀里。直到有一回迟声睡得太沉,不小心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从那以后,他连狼形也上不了床。
  每当这时候他就格外眼红那只笨赤狼。
  山楂蠢笨,听不懂人话,也长不大,始终和野犬一般大小,既不威风也不潇洒。可它能大摇大摆地窝在纪云谏腿上,被纪云谏顺手摸着毛,从来不会被赶开。
  过了一年,迟声彻底稳住了人形,纪云谏便允许他独自外出。
  他闲来便往镇上转悠,原本只有一方小院、一人一狼的世界,慢慢扩到了整条街、整座小镇。
  他也因此知道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街边铺子是按时辰开张打烊,知道巷口糖糕刚出锅时最香甜,知道阿禾的娘在城外开了间茶铺,知道打更人梆子响一声便是夜深了一重。
  他知道人类会结伴而居,会笑着打招呼,会互相赠送小玩意儿,会因为一句玩笑吵起来,又会因为一块糖糕和好。
  他仗着身有灵力,又无人管束,胆子一日大过一日,悄悄踏足了许多他这个年纪不该靠近的地方。
  暮色一落,他便循着乐声,溜进那些檐角挂着轻纱、飘着异香的去处。
  丝竹靡靡,绕梁不绝。
  台上人唱的不再是寻常小调,而是些直白露骨、勾人心神的淫词艳曲。
  帘幕半遮,烛火摇曳,他隐在暗处,目光直直望进去,人与人纠缠相叠,他看得面红耳赤。
  又过了一载,隔壁家添了新人。
  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据说是从南边逃荒过来的,爹娘早死在路上,孤身一人被人牙子辗转带到镇子里。
  阿禾家见她手脚麻利、模样温顺,便掏了三百文钱,把人买了下来,说是给阿禾做童养媳,养大了便成亲。
  小丫头整日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见了外人就怯生生往阿禾身后缩。
  阿禾像是突然长大了,迟声向他问起此事时,他立刻把头扭过去,红了脸梗着脖子小声道:“我才不喜欢她。”
  见迟声还要追问,他呛道:“你少得意!等日后你表哥娶了妻子,成了家,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自在。”
  对了,迟声对外的身份是纪云谏的远方表亲,至于霜团,只说是已经放了生。阿禾听到这件事时,真情实感地哭了一场,这让迟声原谅了他在自己还是一只狼崽子时总爱动手动脚。
  迟声从来没有想过纪云谏还会娶妻,他以为纪云谏一心只有修炼。
  而且,他歪了歪脑袋,小姑娘无父无母,自己也无父无母;小姑娘寄居在阿禾家,自己也寄居在纪云谏家;小姑娘是阿禾的童养媳,自己不也是纪云谏的童养媳吗?
  阿禾没空解答他的问题,他忙着去铺子里给小姑娘买当下最时兴款式的花钿。
  总而言之,迟声就这样认定了自己是纪云谏的童养媳,自己早晚要嫁给他、做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事情。这让他对未来十分期待。
  但是,纪云谏还有很多迟声不理解的怪癖。
  他有个宝贝沙漏,琉璃质地,内里是澄澈的七彩细沙。迟声瞧着那物件无趣得很,不知他为何小心侍奉着。
  还有,每年开春的一个特殊日子里,纪云谏都会独自一人外出,归来时一身清冽的梅花香,混着淡淡的酒气。
  后来,迟声终于知晓了其中的缘由——他趁纪云谏熟睡时,偷偷打开了他贴身的锦囊。这也怪不得迟声,他本就在阵法上天赋异禀,锦囊上的法阵在他眼中如同稚子的九连环一般,只能防君子,防不住小人。
  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人。
  锦囊里都是些琐碎的东西。
  一截断了的玉簪,是凡品,玉质粗糙,便是镇上集市里也能随手寻出好几根来。
  一枝梅花,永远定格在将落未落的一瞬,连迟声都凝神细看许久,才琢磨出其中的门道来,原来是嵌了个微型的时空法阵。
  一只做得颇为精巧的兔子形状的暖炉,原本雪白的绒布早已泛黄。眼睛处嵌着两枚墨色暖玉,依旧莹润发亮。炉腹内是座以本命灵火铸就的法阵,看得出制作之人费了不少心思,可惜灵火早已熄灭多时,残留的气息都消散了。
  若这些都能说是挚友相赠的留念,这最后一件,却让迟声说不出话来。那是一袭大红喜服,流云暗纹绣在锦缎之上,随动作轻轻流转,泛着灼目的微光。
  他大闹了一场,将那玉簪和暖炉摔得四分五裂。
  迟声第一次见纪云谏流泪,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怔然地看着残破的物件,两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眼泪织成一张密不通风的网,迟声有点喘不过气。
  纪云谏没有要他解释,或者说根本没有打算听他解释,第二日天还没亮,就将迟声送去见了萧含章。
  他说:“我今日来,是想让你将他收入门下管教着,再给他寻些同岁数的弟子相伴。不必拘着他学习门派灵术,也不用按门规苛责。”
  此时的萧含章,早已不是当年跟在纪云谏身后的半大小子,他一手将枫岭观发扬光大,势力日渐鼎盛,门下弟子遍布各州,已然隐隐压过万剑宗,稳坐天下第三大门派的位置。
  然而纵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萧含章,看到迟声,也不由得瞠目结舌,他将纪云谏拉到一旁:“你从哪里寻来的此人,我瞧着和先前那位,除了年岁对不上,其余几乎一模一样。”
  纪云谏说不清其中干系,只能解释道:“是同族之人,并无其余关联。”
  萧含章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叹了口气:“云谏,我与你相识多年。你向来比我聪明得多,刻舟求剑的道理,我想你也明白。”
  纪云谏远远看了迟声一眼:“我知道。”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形,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本能与脾性。没有了记忆,又如何能算是同一个人?
  这或许是迟声,但绝对不是他的小迟。
  “你知道?” 萧含章挑眉,“你若真知道,便不会把这孩子留在身边。”
  纪云谏摇了摇头:“我先走了。”
  一个意料不到的人远远地奔来,拦住了他的去处:“纪师兄,你还记得我吗?”
  纪云谏辨认了许久,才认出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团子,当年不过七八岁的陆知之,如今已有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一身枫岭观弟子服饰穿得端正。
  萧含章斥道:“怎么还是没大没小!”
  迟声早就注意着这边,见陆知之还想上手拉扯纪云谏,忙赶来拦在纪云谏面前。
  他冷眼相对,陆知之也半点不让步。
  被两个大人一左一右压制着,迟声和陆知之终究没能打起来,只隔着半步距离怒目相对。
  纪云谏没再看任何人,对萧含章略一点头,算是托付。他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
  迟声看着他的背影,憋着一股不愿服输的气,见他彻底消失在了传送阵中,才慌了神,抹了把眼泪就想跟上去。
  萧含章提住他的后衣领,将他凌空拎了起来:“多大了?还哭着追人?”
  “要你管!”
  “要不是云谏将你托付于我,我才不想管你。”他觑了一眼陆知之:“你不是嚷着要收徒吗?喏,这个。”
  “我才不要他当我师傅!”
  “我才不要这个徒弟!”
  萧含章乐得当甩手掌柜:“观中事务繁多,我没工夫日日看着你。你既心性未定,便安心在此修行。何时能赢过陆知之,何时再提下山之事。”
  “你!”迟声被拎着后领,气得眼尾发红,却怎么都挣不开。
  陆知之天赋虽不及萧含章,也已有金丹修为,他闻言笑眯眯看向迟声:“如此看来,你得在枫岭观待上一辈子了。”
  第106章 明月照沟渠
  陆知之一剑将迟声的木剑挑飞,他抬着下巴戏谑道:“你今日又输了。”
  迟声仰头瞪着陆知之,随即拾起脚边的木剑:“再来!”
  “哦?还来?我怕等会儿你哭着找纪前辈告状。”
  这话可戳中了迟声的软肋,自他入门以来也已二月有余了,纪云谏别说来看看他,就连传声符都没给他留下一张。
  他一言不发,只挥剑朝陆知之劈去。
  陆知之见状,握着剑柄一旋,在迟声的手腕、腰间、小腿处各敲了一下:“你使剑的姿势全是错的,观里有现成的剑谱,让你系统学一遍你偏不肯,怎么,还指望纪前辈回头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