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山楂的爪子被捏紧,它吃痛地哼了几声,纪云谏这才回过神来。
  第107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怎么能听错,那边分明是个女声,迟声何时竟学会了说假话。
  纪云谏生出一股强烈的背叛感来,迟声怎么能用那张脸、那具身体,和旁人亲昵呢?
  他猛地起身,山楂被惊了一下,蹿到了地上。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只是茫然立在院中,末了,才缓缓地转身往里屋走。
  自那以后,他的修炼就异常不顺利,不仅打坐时频频走神,就连吐纳时灵力都变得紊乱。他告诉自己,不要回想,不管多管闲事。可只要一闭上眼,传声符的对话就清晰地回放在耳边。
  一日,天光渐明。
  纪云谏望着半空沉默片刻,右手忽然轻轻一抬。
  锦囊自行震开,清越的剑啸破空而起,一柄长剑伴着寒冽的剑光旋飞而出,正是尘封多年的霜寂。长剑已生灵识,比持剑之人还要激动,悬在半空,不住地上下起伏着。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接着才慎重地接住它,佩在腰间。垂落的剑穗已褪去往日鲜亮的色泽,成了浅淡的素色。
  剑一上身,纪云谏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枫岭观。
  一定要去枫岭观。
  虽暂时没想到应该寻什么事由,但是现在就得动身了。他足尖一点,身形掠出了院落。
  *
  萧含章面色微妙:“你说来找我切磋剑法?”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他怎么会不知道,纪云谏从那一战之后,再也不愿碰剑。昔日那般痴迷剑道、心性与天赋皆是万中无一之人,毫不犹豫地将霜寂尘封了起来。
  这十几年间,尘封的又何止是剑。
  “不行吗?”
  “自然不是,”萧含章将一盏温茶递到他面前,“你肯重新习剑,是件天大的好事。只不过——”
  “真的没有其他的缘故吗?”
  瓷杯入手有些凉意,纪云谏没有答话。自踏入枫岭观的那刻,他的灵识就悄然探了出去,此时已经落在了他心心念念之人身上。
  迟声一身浅青劲装,这是小迟不会主动去穿的颜色。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线条。他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脊背笔挺,像株刚抽条的青竹。
  他身侧站着位少年,抬手递给他一方锦帕:“迟师弟,刚练剑出这么多汗,擦擦吧。”
  迟声伸手接过,低头擦着脸,含糊应了声:“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少年眼尖,一眼瞥见他腰间剑穗,伸指轻轻一点,笑着打趣,“这穗子真好看,是哪位师妹给你编的吧?”
  迟声耳尖明显红了,低低“嗯”了一声,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周围几个修士立刻哄笑道:“怎么,害羞啦?我猜是温沅师妹。”
  被点到名的温沅也不扭捏,笑着往迟声身边凑了凑,眉眼弯弯。迟声低头看着她笑:“你别恼,他们只是爱起哄。”
  温沅笑嘻嘻的:“我恼什么,你教我学阵法,我给你编个剑穗,这叫礼尚往来。”
  纪云谏就那样望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沉了下去。
  “看够了?”萧含章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抬手给纪云谏的茶盏里添了些温水。
  水雾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纪云谏收回了灵识:“少胡说。”
  萧含章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些年都不曾用剑,怎么会突然想来切磋?不过也好,你能到处走走,总比闷在自己住处强。”
  纪云谏不言语,灵叶打了个旋后落在了杯底。
  “别跟自己较劲。想看便光明正大地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知道。”
  两个人像是在打哑谜,却都又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萧含章想让纪云谏从执念里走出来,至于这过程中迟声会不会受到牵扯,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纪云谏应声后,便起身离开,他走到剑坪旁,在一棵老树下站定。
  迟声身边围了不少一同练剑的弟子,男男女女聚在一处说笑,气氛轻快自在。
  他没有靠近,只在数丈外开口道:“迟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树下的身影吸了过去,那人一身素衣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姿挺拔利落,一张脸生得极是清俊疏朗,鼻梁挺拔,眉似墨染,眼如瑞凤,沉静又夺目。
  在场的弟子们齐齐收了声,只当是门中哪位风姿卓绝的陌生师兄。他们不敢再嬉闹,男弟子不自觉站直了身子,女弟子也敛了玩笑神色,目光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迟声抬眼望来。
  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眸子明亮,可在对上那道视线的刹那,神情微微一顿,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别扭,随即快步走上前:
  “纪云谏。”
  纪云谏想牵过他的手,迟声却记着师兄弟们还在看,下意识将手往身后一别:“你怎么来了?”
  纪云谏没有强求,目光上下扫过一遍,他笑了笑:“要一起走走吗?”
  迟声抿了抿唇,默默跟着他往前走。他心里对纪云谏还有些气恼,但是时日一长,加上在宗内见识了许多新奇事物,也慢慢烟消云散了。说到底,是自己逾矩在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二人相隔半步的距离,迟声垂着的手上留着练剑时的磨痕与擦伤,指节处有一层薄茧。枫岭宗日照猛烈,风也干燥,他整日在外练剑嬉闹,肤色早已晒成了均匀的浅小麦色。
  外面的世界对迟声而言是新鲜的,是数重跃跃欲试的山海。
  对纪云谏,却是看着亲手浇过的树往更高的云天里蓬勃生长,他留在原地仰头望着。
  他伸手握住了迟声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迟声像被烫到似的,挣了一下:“我没事。”
  纪云谏松开手,迟声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练剑不必太急。”
  “嗯。”
  “若是遇到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好。”
  二人的剑穗都随着步子晃着,格外显眼。
  纪云谏忽然停步,手腕微翻,一柄通体乌黑、形制古朴的长剑落在了掌心。剑身没有多余的纹饰,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玄铁,带着旧岁的灵气,一看便知是认了主的物件。
  迟声愣住,抬眼看他。
  纪云谏抽走迟声腰间那柄寻常弟子佩剑,将玄溟横递至他面前:“你方才用的剑并不合手,这柄剑你先拿着。”
  迟声一眼便认出了这柄剑,当初在锦囊之中与纪云谏腰间的那柄放在一处,是他逝去道侣的旧物。
  迟声生出一股无名火,他竟然敢拿前人的东西来打发自己。索性伸手利落地接了过来,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回头就寻个僻静无人处扔了。
  他年纪尚轻,面庞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颊边软肉鼓起,情绪都写在脸上:“师兄弟们还在剑坪等我,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迟声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入宗这些日子,与同门相处得还算融洽吗?”
  迟声只当是寻常关心:“都挺好的,大家都待我不错。我悟性尚可,他们也乐意与我切磋。”
  “听萧含章说,你阵法也学得不错,可曾有人同你一起钻研?”
  迟声一怔:“他如何知晓我修习了阵法?”
  纪云谏轻咳一声:“宗门之内的事情,他若想知道,自然没有瞒得住的。”
  迟声放下了疑惑:“原来是这样。我大多是自己钻研,宗门里多以器修为主,只有温师妹见我在练,便也来了兴致,偶尔会一同探讨。”
  哦,温师妹。
  “上次传声时的那位吗?”
  迟声下意识垂了眼,老实应了:“是她。”
  纪云谏知道自己的问题太多、太迫切,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下去:“你们关系很好?”
  “嗯,待我很好,相处也轻松。”
  “……能合得来,便是好事。”他上前一步拦住迟声的去路,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眼,“灵族心思澄澈,我放心不下,怕你被哄骗了去。故若是动了心,那人是谁,必须先让我知道。”
  迟声被纪云谏看得心慌,耳尖不受控地烧了起来,睫毛慌乱地颤了颤:“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随即窘迫地偏开了头,自言自语道:“你凭什么管我……”
  “所以,你真有心悦之人了?”
  这个问题对迟声而言还是太难了些。
  他喜欢和温师妹修习符阵,钻研那些看不懂的古籍;喜欢和林师弟去后山练剑,看剑光扫过落叶;喜欢和宋师弟在药田打理灵草,偶尔加错一味药材后呼呼大睡三五天;最喜欢的是和众同门一道下山历练,夜里围坐在篝火旁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