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福想了想,“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太子殿下派人来问过两次您的病情,还有……哦,对了,听闻今儿个清音阁有新戏,城里好些达官贵人都去了,热闹得紧呢。”
  清音阁……
  这个名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白逸襄衰弱的神经。
  嘶——
  好熟悉的名字啊,但总感觉很刺耳。
  “太子殿下近来可好?”
  白福摸不着头脑,郎君这一病,怕不是真的把脑子烧坏了吧?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福压低了声音道:“这老奴却不清楚,只听得郎君说,前阵子陛下交办的几件差事,二殿下都办得极为漂亮,在朝会上得了陛下好几句夸呢。咱们那位太子爷,心里能舒坦才怪了。”
  嘶——
  那种针扎的感觉又来了。
  二殿下,赵玄,风头太盛。
  太子爷,心里不舒坦。
  清音阁……新戏……
  轰——!!!
  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像是有一道天雷,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正正地劈在白逸襄的天灵盖上!
  哎呀!他想起来了!
  那是张茂给太子出的毒计!让青官玉芙蓉勾引二皇子,喝下了那杯下了药的茶!然后发生了苟且之事,丑事被宣扬的人尽皆知,皇帝震怒,朝野哗然,各方势力施压,二皇子羞愧自刎。
  其实,以他对二皇子的了解,他断不会因为这种事自戕,但谁人会在意真相?
  身败名裂的皇子,死因为何,根本不重要了。
  而这所有的一切的开端,都发生在——永嘉十五年,八月十八,戌时,清音阁!
  白逸襄忙问:“白福,今天何日何时?”
  白福一头雾水:“八月十八,现在应该是酉时,三刻了吧?”
  “八月十八,酉时三刻……”
  白逸襄摇了摇不甚清醒的大脑,那不马上就戌时了吗?
  那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大脑。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地倒流,狠狠地冲撞着他的心脏!
  那是他的“一世英名”在紧急呼救。
  “郎君,您怎么了?!”
  白福和石头被他骤然惨白的脸色和猛然睁大的双眼吓了一跳。
  白逸襄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耳边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赵玄绝不能死!
  他死了,太子就再无对手。
  他死了,这个国家就再无希望。
  他死了,他白逸襄也再无名流青史的机会。
  白逸襄惊跳而起,动作之快,让身边的白福和石头都吓得魂飞魄散。
  “石头!备车!”白逸襄的声音嘶哑而尖利。
  他胡乱地抓起屏风上的外衫,赤着脚踩在地上,踉踉跄跄地就往外跑。
  脚下的鞋履还未穿稳,跑了两步,其中一只精致的云纹软履竟直接从脚上飞了出去。
  白逸襄却似未曾察觉,依旧赤着一只脚,发疯似的往前冲。
  “郎君!郎君您的鞋!”白福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惊呼着捡起鞋子追了上去。
  石头也懵了。他跟了自家郎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眼看白逸襄就要失去平衡撞在院中的廊柱上,石头终于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伸,一把就将白逸襄整个人抄了起来,像扛米一样,直接甩到了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啊——”
  白逸襄只觉得眼前景物一阵天旋地转,随即整个人便被倒着扛了起来,胃里翻江倒海,血液直冲脑门。
  “你这憨货,快放我下来。”
  “郎君!您指路!俺跑得比马车快!”石头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迈开两条粗壮的腿,如一头横冲直撞的蛮牛,朝着府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白逸襄被他颠得七荤八素,差点把中午喝下去的药汤都吐出来。
  也罢……
  他死死地抓住石头的肩膀,稳住身形,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清……音……阁!”
  第2章
  白逸襄被石头扛在肩上,整个人上下起伏,京城熟悉的街道在倒转的视野里飞速后退。
  两侧店铺的灯笼、酒楼的幌子、甚至天上那轮刚刚显现的月牙,都化作了一条条模糊的光带,在他眼前交错、流淌。
  耳边是石头沉重的喘息声,和自己那颗因焦急而狂跳不止的心脏,敲击胸腔的声音。
  路过朱雀大街时,一阵浓郁的羊肉汤香味从一家食肆里飘出,蛮横地钻进鼻腔,勾得他那空空如也的胃,一阵阵地抽搐。
  前世劳心,今生劳身。
  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石头从小就长在他身边,他以前知他莽撞,竟不知道他能这般的憨。
  也是,他白逸襄前世也不曾做过这般孟浪之事。
  下次……不管多急,一定要坐马车。
  为了节省时间,石头带他穿过了几个巷子,也避开了人多的大街,此时几个回家的行脚商,正挑着担子走在路边,冷不防身边一阵狂风卷过。他们只看到一个黑塔般的壮汉,肩上扛着个白衣飘飘的人影,像头出笼的野兽,瞬间就奔出老远,只留下一串沉重的、如同擂鼓般的脚步声。
  “我的娘哎……抢人啦!抢的哪家的小姐啊?”一个小贩吓得手里的拨浪鼓都掉在了地上。
  白逸襄已经没空去理会身后那些惊愕的目光了。他强迫自己在剧烈的颠簸中,将那些关于“断袖风波”的破碎记忆重新拼凑起来。
  他记得,前世病好之后,他曾作为太子的幕僚,参与了此事的“善后”。太子赵钰为了炫耀自己的“功绩”,几乎将所有细节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他到死都还记得。
  二皇子赵玄,当今陛下的第二个儿子。生母虽然贵为德妃,但早早身故,二皇子年幼丧母,所以他在宫中素来不受宠,也不拉帮结派,像个隐形人。
  但从三年前年开始,这个“隐形人”却不再隐形。
  先是平定了西南三州的匪患,干脆利落的手腕让朝中那些老将都为之侧目。后又在黄河大堤的修缮工程上,提出了极具远见的“以工代赈,疏浚为本”的方案,虽未被采纳,却深得皇帝赞许。
  其英武果决的行事风格,与温吞平庸的太子赵钰,形成了鲜明对比。
  二皇子也因平匪政绩,被封“秦王”。
  于是,朝中开始有了“易储”的传言。
  这才是太子对他动了陷害之心的根源。
  至于“断袖”……
  白逸襄回忆起太子当时的言辞:
  “赵玄那厮,附庸风雅,就爱和那些戏子艺姬混在一起。那清音阁的头牌‘玉芙蓉’,长得比女子还美,成日里与他弈棋品茗,吟诗作对。哼,简直伤风败俗。”
  前世的白逸襄,也觉得皇子之尊,与戏子过从甚密,实在是有辱斯文,不成体统。
  但现在,以一个飘荡了三百年的“老鬼”身份再看,却品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不受宠的皇子,在京城没有任何根基和势力。他不与朝臣结交,是不想落人口实;他流连于风月场所,或许,只是一种收集三教九流消息的手段,一种藏起自己锋芒的保护色。
  一个真正有野心的人,怎会沉溺于男-色?
  这样的男人,更不可能因为一时的挫折而自戕。
  太子赵钰,蠢!
  而他白逸襄,比太子更蠢!
  竟因这种捕风捉影的“厌恶”,便对一个未来可能成为明君的皇子之死,袖手旁观!
  白逸襄,你枉称忠臣,枉为儒林名仕!
  “郎君!前面就是清音阁了!”
  石头的声音如同洪钟,将白逸襄从懊悔的思绪中震了回来。
  白逸襄倒着的视野里,已经能看到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三层阁楼。檐角飞翘,挂着一串串斑斓的灯笼,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透亮。门口车水马龙,一派歌舞升平之景。
  谁能想到,在这片繁华之下,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阴谋,正在悄然上演。
  来不及了!多想无益!
  “石头!”白逸襄拍了拍他的后背,“放我下来。”
  石头将白逸襄放下,白逸襄头晕目眩,虚弱无力,不知是身体太差,还是被石头一路颠簸所致,他忙又拍拍石头的肩膀,“蹲下”。
  石头依命蹲下,白逸襄趴在他的背上,石头立即会意,背起了白逸襄。
  这样,舒服多了……
  白逸襄长手一指,“冲进去!”
  “好嘞!”
  石头应了一声,双脚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如炮弹般,朝着清音阁那朱漆大门,直直地冲了过去。
  “哎!什么人!”
  门口迎客的伙计和守门的护院见一个壮汉扛着个人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过来,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