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听他说完,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什么?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更荒唐的是,那碑文,还是东宫的白洗马,白逸襄亲笔题的!”
  “白洗马?可是那个少时被称作‘麒麟儿’的大才子白逸襄?”
  那读书人满脸愤慨,“可不就是他!想当初,他在京中何等惊才绝艳,人人皆以为他入主东宫,必能匡扶太子,成就一番大业。谁曾想……如今竟也跟着太子殿下一起,做出了这等媚上欺下、荒唐至极的糊涂事!”
  “是啊,”另一人也跟着叹息,“我听说他跟着太子南下,一路上除了养病,便是陪着太子饮酒清谈,对真正的赈灾事宜不闻不问。黄河决堤,数十万生灵涂炭,他身为东宫谋主,竟连一条正经的救灾良策都拿不出来,反而把心思都花在了写那篇粉饰太平的碑文上,真是……江郎才尽,令人扼腕!”
  一时间,茶楼里议论纷纷,惋惜者有之,鄙夷者有之,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
  也不知是谁言道:“颍川白氏,三代帝师,家学渊源。白家的麒麟儿,到了东宫,怎么反而变得这般平庸了?”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只有窗外的秋风,卷着几片枯叶,萧瑟地打着旋儿。在京城贵族及儒林名士眼中,曾经那颗最璀璨的星辰,似乎正迅速地蒙上尘埃,变得黯淡无光。
  第16章
  依旧是那间寂静的御书房。
  靳忠躬着身子,将一份刚从皇城司递上来的文书,轻轻放在了御案一角。这份文书的内容,并非什么军国大事,而是近来京城里流传甚广的各类市井传言。
  赵渊将其命名为“京城杂记”,是他每周必看的内容,以供自娱。
  靳忠的身子又向下躬了躬,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恭敬地回道:“回陛下,关于那份《论募工兴利,计劳救灾之可行性》的源头,皇城司……已经查到些眉目了。”
  赵渊的目光并未离开手中的奏折,只是淡淡地道:“讲。”
  “……据兰亭雅集的几位名士回忆,温氏女当日清谈所言,思路清晰,引经据典,不似临时起意,倒像是早有准备。皇城司的人顺着温府这条线查下去,发现秘书监温明近日确与翰林院几位旧友探讨过古时治水之法……但,最关键的一条线索,却是从秦王府传出来的。”
  说到这里,靳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
  “秦王殿下身边的一名小内侍,无意中提起,殿下离京前数日,曾在书房内通宵研读舆图与一卷……策论。那策论的形制与内容,与谢侍中所呈上的,几乎无二。”
  许久,赵渊才道:“这么说,此策,是出玄儿之手?”
  “回陛下,皇城司推测,秦王殿下离京之前,曾去过温府,向温明讨教过前朝舆图与史料。想来他与温明交流之际,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温明,温明再将此策论与温氏女研讨后,由温氏女在清谈会上提出,引士林共议,最后,才顺理成章地,传入谢侍中之耳。”
  这番推测,合情合理,既解释了策论的来源,又避开了结党之嫌。
  赵渊听完,重新拿起了案上那份谢安石的表奏。他的指腹,轻轻地从“募工兴利,计劳救灾”那几个字上滑过,目光幽深,谁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殿内的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好一个募工兴利,记劳救灾。”赵渊喃喃自语,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笑容。
  “有谋略,知进退,懂借势,却又不显锋芒……”他将表奏缓缓放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这孩子……倒真有几分,朕当年的样子。”
  靳忠闻言,心中剧震。他微微低头,隐藏住了自己惊讶的神色。
  想那二皇子赵玄,在皇宫中如隐形人,幼时连内廷太监和宫女都敢给他脸色,这几年却突然得势,屡立功勋,册封秦王,如今又有如此迂回缜密的心思取悦龙颜。
  莫非有高人相助?
  靳忠没有因自己活跃的思绪走神,在见赵渊抬手指了指“京城杂记”后,他没有半分迟疑地将其递到了赵渊手中。
  赵渊看得很快,本想找找关于温氏女清谈之论,却看到白逸襄“江郎才尽”、“麒麟蒙尘”等字眼,赵渊不由得顿了顿。
  思索片刻,他放下杂记,从御案旁一摞标记着“东宫”字样的文书中,抽出了一份旧档。那是半年前白逸襄所写的一篇关于整顿吏治的策论。
  赵渊看着纸上风骨天成的字迹,目光幽深。
  整个御书房,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赵渊突然道:“靳忠。”
  “奴婢在。”
  “你说,这世上,可有前一日还是经天纬地之才,后一日便沦为碌碌庸人之事?”
  靳忠忙道:“回陛下……奴婢愚钝。只是听闻……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若无淬炼,锋芒亦会锈蚀。”
  赵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将那份策论重新放回了文书堆里,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威严与漠然。
  “传一道密旨给皇城司,”皇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盯紧了白府。他们家里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朕都要知道。”
  靳忠领旨,心中暗道:看来陛下不信白逸襄真的“江郎才尽”,那白逸襄到底玩的什么把戏?
  唉!这些人怎知,若论玩心眼子,谁人能玩过陛下呢?
  *
  三更鼓响,正站在舆论浪尖上的白府一片静谧。
  只有太傅白敬德的书房,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他已经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时辰了。没有读书,也没有政务,只是反复看着一封从雍州寄回来的家书。
  信是儿子白逸襄亲笔所写,字里行间,都是些问候起居、报备平安的寻常话语,看不出任何异常。
  然而,白敬德却能从那看似平淡的叙述中,读出暗藏的玄机。
  “……太子殿下仁德,见灾民流离,心有不忍,欲立碑祈福,以安天心。儿忝为詹事,自当为殿下分忧,遂不辞劳苦,亲撰碑文,以彰圣德……”
  “……雍州官员尽心国事,然民智未开,常有刁民生怨。儿体弱,不便亲临一线,唯有在行辕之中,为殿下讲解圣人经典,言‘无为而治’之道,以期感化……”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那体弱多病的儿子,是如何在太子和一群谄媚官员之间周旋,如何用一种近乎自污的方式,将太子的愚蠢与无能,一步步地推向极致,也推到了皇帝的眼前。
  这哪里是家书,这分明是一份用身家性命做赌注的陈情表!
  窗外,京城里那些关于儿子“平庸”、“堕落”的流言,还在甚嚣尘上。那些曾经对他赞誉有加的同僚,如今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同情与惋惜。
  白敬德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一个檀木匣中,上了锁。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他心中几分烦闷。
  他看着满天疏星,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长叹。
  吾儿此路,凶险万分。他这位做父亲的,除了在京中为他守好后方,再无他法。
  ……
  隔天,白家祠堂内,沉香袅袅,气氛祥和中,带着一股肃穆且陈年的气息。
  六位族中长老,分坐两侧,祠堂正上方,悬挂着“白氏先祖”四个烫金大字的牌匾,下方则是列祖列宗的牌位,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的后人。
  这次宗族会议,是二长老白敬安临时召集的,并不正式。不过近几年,宗族会议也鲜少召开,白敬德身为族长,并不喜组织宗族会议,长久以来,形同虚设。
  身材微胖的二长老白敬安道:“族长,逸襄此举,已让我白家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如今太子失势之兆已显,我白家难道要跟着这艘船,一同沉没吗?”
  白敬安根本不给白敬德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我看岳枫虽才学稍逊,但胜在懂得变通!近日他与晋王府的主簿交好,依我之见,这才是为家族开辟新路的明智之举!晋王手握重兵,军功赫赫,远比那懦弱无能的太子,更有前途!”
  白敬德低吼:“老二!你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正是,二哥须谨言慎行!我等怎能在此妄议国事?你若继续胡言乱语,我们几位长老,可要将你请出去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素来以学问自居、最重门楣清誉的四长老白敬玄。
  其他长老也纷纷赞同。
  “是啊二哥,你说这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岂不是将白家百余口置之死地?”
  二长老白敬安自觉理亏,抄着袖子,扭过脸去,不再作声。
  “不过……”四长老白敬玄继续道:“大哥,逸襄辅佐太子,非但没能匡正其行,反而跟着他在雍州胡闹,致使我白家清誉受损!长此以往,我等有何面目,去面对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