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此二人,不同阶层,一唱一和,其他不敢言语的看客也接连发言。
  “岂有此理!”
  “这群天杀的蠹虫!”
  茶肆之内,一时间群情激愤,咒骂之声此起彼伏。
  而那个最先开口的“行脚商”,却已悄然隐入了人群,消失不见。
  *
  同样的故事,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在达官贵人云集的清谈会上,一位刚刚游历归来的名士,在品评完一幅前朝山水画后,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讲起自己在北上途中,偶遇一群逃难河工的见闻。他并未直接抨击任何官员,只是用最风雅、最悲悯的笔触,描绘了那些灾民“面有菜色,形同槁木”的惨状,听得在座以“清流”自居的士族名士们,个个扼腕叹息,面露不忍之色。
  在国子学的学堂里,几位热血的年轻学子,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首名为《河工行》的五言古诗。诗中“一身蓑衣遮不住,三碗稀汤熬断肠。君不见,黄河岸边白骨堆,犹是春闺梦里人”的句子,惨烈而又真实,迅速在太学生之间传抄开来,引得无数学子义愤填膺,连夜作赋,痛陈时弊。
  在最奢靡的秦淮河画舫之上,一位当红的歌姬,在弹唱完一首风花雪月的曲子后,忽然掩面而泣。在恩客的追问下,她才幽幽地说,自己的远房表哥,便是被征去修河堤的民夫之一,月前传来消息,已活活饿死在了工地上……
  这些看似零散、毫无关联的“逸闻”和“杂谈”,在短短数日之内,经过无数张嘴的添油加醋和口口相传,迅速发酵、汇集。
  最终,它们汇成了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舆论洪流。
  *
  御史台官署之内,气氛肃杀。
  数名言官御史,正围坐一堂,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誊抄的《河工行》。
  为首的御史中丞钱忠,将手中的诗稿重重地拍在桌上,那张素来以“铁面无私”著称的老脸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荒唐!简直是荒唐!”他须发戟张,声若洪钟,“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有此等惨绝人寰之事!我等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对此事不闻不问,有何面目立于这朝堂之上!”
  “钱大人说的是!”一位年轻的侍御史立刻站起身,激动地道,“下官这几日走访,市井之间,皆在传言此事。民怨沸腾,已如鼎沸!我等若再不发声,恐怕要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另一人也接口道:“没错!此事,已非地方贪墨那么简单!背后必有朝中大员为其遮风挡雨!我等当联名上疏,直达天听,恳请陛下严查此事,将那些国之蛀虫,一网打尽!”
  “附议!”
  “附议!”
  一时间,群情激昂。这些素来以“风骨”自居的言官们,被这股自下而上的民意彻底点燃。为国请命也好,为己博名也罢,此刻,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
  是日,三道措辞严厉的弹劾上疏,由御史台联名签署,被送入了通政司,直呈御前。
  一同呈上来的,还有清平郡监察御史的奏报,以及赵玄命陈岚拟写的“黄河河道新政奏表。”
  一场由白逸襄在千里之外布局的舆论之火,终于,烧到了金銮殿的门槛之下。
  第23章
  皇帝赵渊,首先看了中常侍靳忠呈上来的“京城杂记”,上面那关于京中士林舆论的最新动向,让他威严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惊诧。
  “看来我大靖民间,真是人才济济。”
  靳忠立刻露出似懂非懂的尴尬笑意。
  接着,赵渊拿起了钱忠的表奏,看了上面的内容,他微微皱眉,仍是看不出喜怒。
  最后,他拿起了赵玄的上表,当看到“凭空多出两万‘人头’的口粮和工钱”时,他的面部肌肉明显一紧,明显到一直低眉顺眼的靳忠都能用余光察觉到。
  靳忠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果然,只听得“啪”的一声,赵渊将表奏摔到了桌上。
  “传旨!”赵渊低声喝道。
  “在!”靳忠瞬间应道。
  “命侍御史陆琰为朔津监察御史,即刻启程,前往朔津,协同秦王,督办新政,若有违抗政令者,不必请奏,皆由秦王发落。”
  “再传一道旨,告诉太子,功德碑一事,朕已知晓。他既有心,朕甚慰。让他好生在雍州‘体察民情’,抚恤难民,不必急着回京。”
  靳忠眼珠转了转,不敢迟疑,连忙躬身领命。
  ……
  亥时三刻,紫宸殿内的灯火终于次第熄灭。
  伺候着皇帝赵渊安然寝下,又仔细验看过殿门的值守安排,中常侍靳忠才拖着一身疲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冰冷的夜风一吹,让他那因久在暖阁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缓步走向了宫城深处、专供内侍高官轮值的“掖省1”。
  掖省之内,陈设简朴却洁净。两名早已等候多时的小黄门立刻躬身迎了上来,一个手脚麻利地端来温热的铜盆,伺候他盥洗;另一个则捧着干净的布巾,跪在他脚边,准备为他浣足解乏。
  靳忠安然地坐在榻上,任由那两个小黄门殷勤地服侍着。他闭目养神了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那信纸没有封蜡,只是简单地折叠着,正是白日里散骑常侍郭亮府上的人,托与他的密报。
  他并未急着看,只是将那信纸在指间缓缓摩挲,感受着纸张上因紧张而留下来的汗渍。
  直到小黄门为他拭干了手脸,又换上一盆温度正好的热水,准备为他浣足时,靳忠才缓缓睁开眼,将那封信,凑近了身旁几案上跳动的烛火。
  信纸一角触及火焰,瞬间便蜷曲、焦黑,升起一缕带着墨香的青烟。火光映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看不出真实年岁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静静地看着那纸张在火舌中化为飞灰,最后连一丝痕迹也未曾留下,眼神却穿过那跳动的烛焰,望向了深不可测的黑暗。
  郭亮……这步棋,怕是已经走到死局了。
  靳忠微微眯起了那双总是盛着谦卑笑意的眼睛。
  秦王赵玄如今风头日盛,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恩宠,但在他这等久随君侧之人眼中,却未必是福。陛下今日之所以对秦王那套“募工兴利”的新政大加赞赏,甚至不惜为此连下两道圣旨,无非是因为此策,恰好搔到了陛下的痒处。
  黄河水患,乃国之顽疾,更是陛下的心头大患。此症结盘根错节,早已非一日之寒,牵扯着从地方到朝堂无数世家权贵的利益。陛下非不能治,实不愿治也。如今,既有秦王这般“热血”的皇子愿意主动请缨,去啃这块最硬的骨头,去当那个冲锋陷阵的靶子,陛下自然是乐见其成。
  成了,是皇恩浩荡,君父神武;败了,亦不过是秦王操之过急,思虑不周。无论胜败,于陛下而言,皆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朝局之诡谲,又岂是这一件事便能定论的?
  晋王赵辰,手握兵权,骄横跋扈,乃军方勋贵之首;楚王赵奕,才名远播,清流拥趸,为南方士族所望。这二人,皆非易与之辈。如今三王并立,储君之位依旧是雾里看花,谁人能说自己看清了结局?
  在这扑朔迷离的棋局中,陛下今日那封发往雍州的敕书,才真正是落下的妙手,令人玩味。
  太子无能,贪功冒进,激起民怨,已是天下皆知。可陛下非但不罪,反而温言抚慰,言辞恳切,嘱其好生“体察民情”,不必急于归京。
  这其中深意,若非如他这般,在君王身边侍奉了数十年,早已将一颗心磨得七窍玲珑之人,又有谁能真正窥破那九重宫阙之后的帝王心术?
  赵渊此书,看似体恤,实则字字皆是枷锁。这一道旨意,便等同于将太子软禁在了雍州,彻底剥夺了他回京争辩、收拾人心的机会。
  当然,还有更深一层。
  只要太子赵钰的储君之位一日未废,他便是悬在诸位皇子头顶最名正言顺的利剑,是朝堂党派得以暂时平衡的秤砣。若此刻太子轰然倒台,朝中必将掀起一番惨烈的恶斗,那才是陛下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帝王之道,在于制衡。
  靳忠想到此处,心中对赵渊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不过……无论这储君之位最终花落谁家,看陛下今日对朔津之事的雷霆之怒,郭亮那边,怕是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靳忠的嘴角,逸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得笑意。幸好自己多年来行事谨慎,与那郭亮虽有往来,却仅止于几句场面上的称兄道弟,从未收过他一分一毫的好处。如今他大厦将倾,自然也牵连不到自己身上。
  为奴者,最要紧的便是这九个字:知进退,明得失,懂取舍。
  正当他沉浸在这份独善其身的通透之中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正为他浣足的小黄门,正抬着头,用一种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自己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