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好人?”白逸襄无奈的轻笑一声,在权利面前,哪有纯粹的好人?不过是手段高下之分罢了。
  连他自己,也不能用“好人”一以概之。
  但这个道理,石头这样淳朴的人,却是不会懂的。
  白逸襄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布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疲惫:“走吧,回府。”
  “好嘞!”
  石头应了一声,轻甩马鞭,那辆朴素的马车,便汇入了归城的人流之中,悄无声息地驶向了白府。
  *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虽未见血,然其威已如霜刃,加于某些人的颈上。
  散骑常侍郭亮的府邸,便被羽林卫围了个水泄不通。对外宣称是“护卫”,实则府门落锁,禁绝出入,与圈禁无异。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府门前,此刻只余下寒风卷着落叶,萧瑟凄凉。
  府内,郭亮再无往日于朝堂之上的半分从容。
  他虽未下狱,却知时日无多。
  他如一头被困于笼中的老兽,在厅堂内来回踱步,口中不住地咒骂着。他时而将价值连城的琉璃盏狠狠掼于地上,听那一声脆响,时而又冲到门口,对着那些面无表情的禁军校尉咆哮怒吼。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甲胄与漠然的眼神。
  暴怒过后,便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遣心腹家仆,从后院的狗洞中钻出,携带重金与亲笔信,去联络往日那些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党羽。
  可信送出去了,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那些曾信誓旦旦与他“共富贵”的同僚,此刻皆如避瘟神般,唯恐与他沾上半分干系。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这亘古不变的道理,郭亮虽也明白,然而此刻,才算真正尝到了滋味。
  *
  白逸襄归家的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早已翘首以盼的太傅白敬德便亲自迎了出来。他看着儿子虽仍然瘦弱,但精神尚可,那颗悬了数月的心,才算落回了原处。
  父子二人并未在前厅多做寒暄,便径直入了书房。
  白逸襄不顾旅途劳顿,甚至未及饮一口热茶,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写就的奏疏,双手奉于父亲面前。
  “父亲,此乃儿子在途中草拟的弹劾之本,还请父亲过目。”
  白敬德接过奏疏,展开细观。只见其上笔力遒劲,入木三分,将郭亮一党如何结党营私、贪墨国帑、欺上瞒下、草菅人命的罪状,罗列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皆附有详实的佐证,可谓铁证如山。
  然通篇奏疏,虽将郭亮一党批驳得体无完肤,于太子赵钰,却笔锋一转,极尽回护之能事。奏疏中言道,太子殿下初至青州,便察觉地方官吏阳奉阴违,多有掣肘。为求实证,殿下不惜以身为饵,假意听信郡守之言修建功德碑,实则暗中令心腹查访,这才得以揭开这惊天大案。然罪臣党羽众多,耳目遍地,太子殿下身处险境,亦是举步维艰……
  这番说辞,可谓是将黑的说成了白的。既将太子从一个“昏聩无能”的储君,塑造成了一个“为查案而忍辱负重”的孤胆英雄,又不动声色地解释了其种种荒唐行径,可谓用心良苦。
  白敬德看完,抚须良久,才缓缓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与欣慰:“好,好啊,知渊,你此番谋划,既保全了东宫体面,又将我白家从这潭浑水中摘了出来。”
  他将奏疏小心收好,“为父已不问政事多年,此事不便由我亲自去办,还是得劳烦你谢世伯。我这就去一趟侍中府上,与他分说一二。
  “父亲莫急,明日再去不迟。”
  白敬德转了转眼珠,道:“也好!”
  “有劳父亲。”白逸襄躬身一揖。
  “你我父子,何言劳烦。”白敬德扶起白逸襄,道:“来人,传膳!就在书房里,备些清淡滋补的菜肴,再温一壶上好的屠苏酒,为郎君接风洗尘。”
  不多时,几样精致的小菜与一壶温热的屠苏酒便被端了上来。父子二人于榻上对坐,撤去繁文缛节,只如寻常人家一般,对饮闲谈。
  “此次青州之行,定是惊险万分,妙趣横生,快与为父细细说来。”白敬德为儿子倒了一杯茶水,给自己斟满一杯米酒,眼中满是好奇与关切。
  白逸襄便将此行种种,择其要者,娓娓道来。从官船上的“无为”清谈,到功德碑下的童谣四起;从朔津郡的雷霆立威,到王尚书府上的“负荆请罪”。他讲得平淡,白敬德却听得心惊肉跳,时而抚掌赞叹,时而蹙眉深思。
  待听到赵玄竟能放下亲王之尊,亲赴士族府邸赔罪,并最终感化士族、共赴国难时,白敬德再也按捺不住,击节赞道:“想不到,秦王竟有此等胸襟气魄……”
  他看着儿子,目光灼灼地问道:“知渊,依你之见,这位秦王殿下,为人究竟如何?”
  白逸襄放下酒杯,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看着父亲,一字一顿地道:“父亲,秦王殿下,雄才伟略,胸怀天下。”
  接着,白逸襄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若他日能承继大统,必是一位……千古明君。”
  白敬德睁大眼睛,“千古明君……”
  这四个字,让白敬德心头剧震。他没想到,一向眼高于顶的儿子,竟会对赵玄有如此之高的品评。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你……是打算将我白家百年的基业,都押在他的身上了?”
  “正是。”白逸襄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白敬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微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心中百味杂陈。“知渊,你可知,此路何其艰难险阻?太子虽失德,然其位乃是正统,朝中盘根错节,党羽众多,另又有诸多皇子对储位虎视眈眈,四皇子赵辰、六皇子赵奕皆不容小觑。我白家若易帜投向在朝中无有根基的秦王,无异于孤舟逆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儿子知道。”白逸襄凤眼微眯,似笑非笑,温暖舒适的房间,还有可口的佳肴,驱散了他身上的病弱之气,他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继续道:“父亲,前人云,‘知其不可而为之’。儿子所谋,非为白家一时之荣辱,亦非为个人之功名。而是为这天下苍生,为我大靖能有千秋万代之基业!”
  “为此,逸襄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白敬德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单薄却挺直的脊梁,看着他眼中那份超越了年龄的决绝与担当,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而上,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缓缓起身,双手扶住儿子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
  “好……好……好!”他连道了三个好字,声音已有些哽咽,凑近白逸襄小声道:“我儿竟有如此鸿鹄之志,为父……今日方才尽知!你尽管放心去做,从今往后,为父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我颍川白氏,愿倾全族之力支持我儿,助秦王……成此霸业!”
  第32章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一辆朴素无华的马车自白府侧门悄然驶出,避开主街的喧嚣,径直往侍中谢安石的府邸而去。车内,端坐着的正是当朝太傅白敬德。
  与此同时,秦王赵玄亦已接到入宫面圣的旨意。
  御书房内,依旧是那熟悉的、令人屏息的龙涎香气。天子赵渊端坐于御案之后,静静地翻阅着手中的一卷书。
  一身红黑朝服的赵玄,神态从容的步入御书房,单膝跪地,拱手施礼。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赵渊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问道:“朔津之事,办得不错。”
  “皆赖父皇天威,儿臣不敢居功。”。
  赵渊这才放下书卷,抬起眼,仔细的审视着自己的儿子,缓缓道:“朕听闻,你在朔津,行霹雳手段,斩了十数名贪官,又以天子节钺,震慑了太原王氏?”
  “回父皇,确有此事。”赵玄并未辩解,“朔津官吏,盘根错节,积弊已深。若不行雷霆之法,恐新政难行,有负父皇所托。儿臣行事操切,有失稳妥,请父皇降罪。”
  赵渊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紧绷的线条,竟微微柔和了几分。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递给一旁的靳忠。
  “这是你昨晚呈上来的《灾民善后六条》,朕看了,写得很好。免赋税、修屋舍、发耕牛、抚孤寡……条条都切中肯綮,可见你是真正将百姓疾苦放在了心上。”
  “为父皇分忧,乃儿臣本分。”
  “好一个分内之责。”赵渊点了点头,话锋却倏然一转,“只是,这般周全的策论,不似你这脾性写得出的。说吧,是何人为你参谋?”
  赵玄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坦然,拱手道:“父皇明鉴。儿臣在朔津推行新政,确曾遇阻。幸得……幸得东宫的白詹事相助,大哥虽远在清平郡,却心系国事,特命白逸襄全程参谋治水一事。他抱病在身,仍数次修书与儿臣,提出诸多建言。朔津之事如此顺利,也有大哥和白逸襄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