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清吏司……沈酌……”赵玄咀嚼着这几个字,豁然开朗,赞道:“先生所言甚是!我只想着如何揭弊,先生却已想到了如何清弊!好,此事我便依先生所言去办!”
  白逸襄见他已然领会,便又转身从自己的书案上,取来另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章。
  “殿下,此乃逸襄这几日闲暇,就江南盐案所思的‘盐引官榷之法’。明日小朝会,想必……殿下会用得上。”
  他将奏疏递给赵玄,随即凑近一步,在他耳边,将明日朝堂之上可能出现的变局,以及应对之策,如此这般地,分说了一遍。
  赵玄静静地听着,双眼微微睁大。他虽知白逸襄一向料事如神,然此次所言,竟连晋王、楚王明日将要上奏的内容都推演出来,却让赵玄生出几分不可置信。
  待白逸襄言毕,赵玄沉默良久,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白逸襄语重心长地道:“接下来,必是一场又一场的硬仗,殿下一定要保重身体。”
  赵玄道:“先生亦要保重。”
  赵玄拱了拱手,“事不宜迟,玄即刻上奏,先生早些歇息。”
  白逸襄施礼道:“恭送殿下。”
  白逸襄亲自将赵玄送出府门,一直看着他御马飞奔消失在巷口,才转身离去。
  念及方才赵玄离去时的模样,白逸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轻愁。
  他分明瞧见,赵玄眼下凝着淡淡的青黑,往日挺拔的身形也似清减了几分,肩线都比从前瘦削些。
  想来是连日监国,既要处理江南善后的千头万绪,又要应对京中暗流涌动的朝局,昼夜操劳、心力交瘁才熬成这般模样。
  自己虽已竭力为赵玄寻访贤才,从江南的策论取士,到国子学里留心的寒门子弟,再到举荐沈酌这般专精算学的能吏,可大靖积弊已久,需填补的空缺太多,需倚仗的人才太少,纵是他费尽心力,仍觉杯水车薪,难解燃眉之急。
  说到底,如今最棘手的仍是人才匮乏。朝堂之上,世家子弟盘踞高位,寒门贤士难有出头之路;地方吏治,贪官污吏肃清后,空出的职位竟无人能堪大用。若不能尽快建起一支可用的人才队伍,将赵玄从繁杂的政务中稍稍解脱,长此以往,纵使赵玄有铁打的身子,也迟早要被这无穷无尽的操劳拖垮。
  思及此,白逸襄不由得攥紧手中的斑竹扇。
  当务之急,必须加快选拔人才的步伐,无论是江南的实务能士,还是京中被埋没的寒门俊秀,哪怕是专精一技的工匠、算手,都该尽数搜罗而来。
  唯有聚齐天下贤才,为赵玄撑起左膀右臂,才能让他不必独自背负这千斤重担,也才能让这摇摇欲坠的大靖,真正有喘息之机。
  第67章
  翌日,显阳殿,小朝会。
  今日乃是常朝,故而如国子学博士这等清流文职,并不在列。
  白逸襄依旧如常,前往国子学授课。
  显阳殿内的赵玄,立于百官前列,静待即将发生的一切。
  果然,朝议刚过三巡,晋王赵辰便手持兵部奏疏,慨然出列。
  “父皇!儿臣接北境急报,匈奴一部于云中边镇蠢蠢欲动,恐有南下之意!然我北境边军,历经数载苦寒,军备早已陈旧,士卒衣甲单薄,实难抵御外侮!儿臣恳请父皇,即刻从国库拨付三十万两,为边军更换戎装、修缮兵器!此非一军之需,乃系我大靖北境万里之安危!”
  他言辞激烈,直接将此事上升到了“国之安危”的高度,令一众主张“与民休息”的文官,也不敢轻易反驳。
  晋王话音未落,张济也已出列。
  “陛下,臣亦有本奏。我大靖开国已近百年,然国朝正史至今未有统绪,诸多典籍亦于战乱中散佚,实乃我朝文脉之一大憾事!臣以为,盛世修典,乃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恳请陛下即刻下诏,启动《永嘉大典》之修撰,并于秘书省内,特设‘东观阁’,广邀天下名士入阁著书。此举,乃为我大靖,铸万世之文魂也!臣与礼部诸公粗略计之,启动之资,约需二十万两。”
  张济言毕,殿上百官,心思各异。
  张济虽也是清流文官,但他乃是吏部尚书,却要带头去修什么《永嘉大典》。
  更耐人寻味的是,修撰国朝大典历来是秘书监的专属权责,现任秘书监温明虽因丁忧暂离朝堂,回金陵为父奔丧未归,但其职司并未空缺,且温家与晋王一派早有牵连 —— 温明之女嫁与晋王麾下心腹陈武,温氏一族早已是晋王党羽的中坚力量,这在朝中本是半公开的秘密。
  如今,身为楚王派系核心人物的张济,偏偏选择在温明离京、晋王党羽暂失话语权的间隙,突然伸手抢夺这份本属晋王派系的差事,其意图已然昭然若揭。
  他既是想借 “修典” 这等彰显文治的美差,为楚王赵奕博取 “重视文脉” 的美名,拉拢士林之心;更是想趁机削弱晋王党羽在秘书监的势力,将这份 “盛世修典” 的功劳牢牢攥在楚王一派手中。这般明争暗斗的手段,在场皆是深谙朝堂博弈的老狐狸,如何看不明白?
  有了晋王赵辰索要军饷、张济争抢修典之功这两桩 “珠玉在前”,殿中其他本就揣着各类诉求的官员,也终于按捺不住。一时间,兵部官员奏请拨付边军冬衣补给,户部官员提及地方赈灾缺口,工部官员则力陈河工修缮之需,纷纷出列上奏,言辞恳切,句句不离 “拨款” 二字,原本肃穆的朝会,瞬间沦为一场围绕国库银钱的博弈场。
  御榻之上的赵渊,揉了揉额角,不耐地问道:“秦王,你协理户部,出来说说……户部,可还有钱?”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赵玄。
  赵玄缓步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回父皇,户部……没钱。”
  赵玄话音刚落,整个显阳殿瞬间炸开了锅。
  “户部没钱?!”
  “三十万两军资、二十万两修典,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我大靖国库,何曾窘迫至此!”
  百官哗然,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鸣。赵辰与张济也是面面相觑,他们本意是借机向赵玄施压,却未曾想,竟炸出了如此一个惊天动地的事实。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御榻之上的赵渊,缓缓地、重重地,将手中的奏疏摔在了御案之上。
  “啪——!”
  那一声脆响瞬间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赵渊缓缓站起身,他并未看向那些向自己所要钱财的臣子,目光落在早已汗流浃背的户部尚书高祥身上。
  “高祥。”皇帝的声音不大,威严无量,“你来说说,秦王所奏,可有半句虚言?”
  高祥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臣……臣有罪!臣治下不严,致使账目不清,臣……罪该万死!”
  “好一个‘账目不清’!”赵渊怒极反笑,他走下御阶,一步步地逼近高祥,“国库亏空三百万两!连下月京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如此大事,你竟敢欺上瞒下,粉饰太平!在你眼中,朕是那般好糊弄的昏君吗?!”
  赵渊的声音陡然拔高,“来人!”他指着在地上哀嚎的高祥,厉声喝道:“将这欺君罔上、尸位素餐的国贼,给朕拖出去——斩了!”
  “陛下息怒!”
  “陛下,刀下留人!”
  “陛下,秦王所奏,尚未查清,等查明真相,再治罪不迟啊!”
  “陛下!”苏休亦叩首道:“高祥执掌户部二十载,虽有过,亦有功。如今国库空虚,其罪固然难辞,然临阵斩将,非是良策。还请陛下念其往日苦劳,从轻发落!”
  吏部尚书张济亦紧随其后,他虽与高祥并非一派,但此刻亦是唇亡齿寒,“陛下,当务之急,非是问罪,而是设法弥补亏空,解国库之危。臣以为,当令其戴罪立功,方为上策。”
  求情之声此起彼伏,皆言高祥罪不至死,当以国事为重。
  赵渊看着阶下跪倒的一片,胸中怒火稍平,却也借坡下驴。他冷哼一声,重新走回御榻,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一滩烂泥的高祥。
  “戴罪立功?”他冷笑道,“好,朕便给你们这个脸面。高祥,朕问你,你可有办法,在三月之内,补上这三百万两的亏空?”
  高祥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跪好,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脑中飞速运转,却是一片空白。
  补亏空?他若有办法,户部又何至于被掏空至此?
  他张了张嘴,嗫嚅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绝望地叩首:“臣……臣无能……臣……想不出办法……”
  “废物!”赵渊眼中再次燃起怒火。
  就在这满朝文武一筹莫展,殿内再次陷入死寂之时,秦王赵玄,再次出列,朗声道:“父皇,儿臣,或有一法,可解国库燃眉之急。”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