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赵佑很享受这样的时光,那一刻他不由得想,没有母亲,似乎……也没关系,有两个哥哥陪在身边,也是很幸福的呀。
  第69章
  白逸襄前几日收到了温晴岚的信,今日休沐无事,才得空给温晴岚回信。
  温家退婚,晋王插手,此事早已尘埃落定。他知她远嫁边关,已是无可挽回的定局。此刻再多言朝堂风云,不过是徒增烦恼。
  他终是落了笔,字迹温润,不带半分机锋,只如寻常故友间的问候。他细致地询问了她在夫家的生活起居,饮食是否习惯,又从自己珍藏的书卷中,挑了几本前朝的志怪孤本与诗词集。
  他提笔写道:
  “西北苦寒,万望珍重。若有烦闷,读书或可静心。此《搜神记》与《楚辞》,皆为孤本,或可博卿一笑。闲暇之时,亦为你手录了王仲安数篇法帖,不知是否合你心意。见字如面,盼卿回音。”
  在写下“盼卿回音”四字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
  前世那座寂静的庭院,那个相敬如宾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记得她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落寞,记得她深夜独坐窗前、对着一卷书册无声叹息的模样。
  那时,他只当她是知书达理,却从未想过,那份知礼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孤寂。
  一股难言的怅然若失之感,悄然涌上心头。
  他终是未再多写一字,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那几卷他亲手抄录的书册,一并封入了锦盒之中。
  *
  秦王书斋前,林放快步入内,躬身将一卷用火漆密封的密报呈上:“殿下,玄影卫那边,有进展了。”
  赵玄放下手中的朱笔,接过密报展开细看。
  林放的声音,也随之低沉地响起:“殿下,按您的吩咐,玄影卫的人顺着那‘陈总管’的线索往下查。那人真名陈望,曾经确为定远侯陈烈府上总管。然此人已于三年前,以‘年老体衰,告老还乡’为由,脱离了陈府奴籍,恢复了良人身份。”
  赵玄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脱籍之后,陈望并未还乡,而是在京中置办了产业,开了一家专贩江南丝绸的布庄。其与江南沈氏的兵甲交易,皆是在他脱籍之后,以布庄东家的名义进行的。”
  “那些兵甲的去向呢?”赵玄沉声问道。
  “玄影卫已命人沿龙四的水路追查。那批精钢兵甲,皆被伪装成丝绸布料,分批运至风陵渡。而后,再由另一拨人接手,经陆路,最终运往了北境的云中大营。”
  云中大营……那正是定远侯陈烈麾下的一支边军驻地!
  “果然是他。”赵玄缓缓吐出四个字。
  人证、物证、动机、时间、地点……所有的线索,都如同一条条丝线,最终汇集于一点,指向了定远侯陈烈。
  私购兵甲,其罪虽不至死,却也足以让陈烈这位国之柱石,身败名裂。
  林放静静地侍立一旁,等待着主人的下一步指令。他知道,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这份足以掀起朝堂巨浪的铁证,便会立刻呈于御前。
  然而,赵玄却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将那份密报重新卷起,凑近烛火。
  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此事,到此为止。”赵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那惊天的发现,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幻梦。
  “传令下去,所有参与此案调查的玄影卫,即刻撤回。所有卷宗、证物,一律封存,列为绝密,任何人不得再查,不得再议。”
  林放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却未发一问。
  “是,殿下。”他躬身领命,缓缓退了出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赵玄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残月,目光幽深。
  此事若在此刻揭开,固然能重创晋王一党,却也必将动摇北境军心。
  外戚干政,固然是心腹大患;但北境不稳,更是燃眉之急。
  更何况,父皇的心思,深不可测。他未必不知陈烈的这些小动作,之所以隐忍不发,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将所有势力一网打尽的契机。
  自己此刻若贸然出手,非但不能一击致命,反而会暴露自己的底牌,成为父皇眼中那个急于求成、破坏大局的“莽夫”。
  这盘棋,还未到收官之时。
  他需要等,等一个真正的、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时机。
  *
  自那雪夜提灯之后,刘振的日子,并未有任何改变。
  他依旧是御书房外那个最卑微的小黄门,干着最苦最累的差事。
  清晨,当第一缕天光尚未刺破宫城的薄雾,他便要提着冰冷的井水,将庭院中每一块青石板擦拭得光可鉴人;黄昏,当最后一道霞光隐入重重宫阙之后,他又要将所有铜制香炉与烛台,用细沙打磨得不留一丝尘埃。
  靳忠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却愈发变本加厉地欺凌于他。
  他们会故意将他刚擦拭干净的栏杆抹上污泥,会抢走他手中唯一的抹布,逼他用自己那单薄的衣袖去擦拭冰冷的石阶,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指和窘迫的模样,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哄笑。
  对此,刘振似乎毫不在意。
  他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将那些栏杆擦得更亮,将那些石阶擦得更净。他的腰弯得更低,脸上的笑容也愈发谦卑,仿佛那些羞辱,不过是拂过他衣衫的微风,不曾在他心底留下半分痕迹。
  这一日,暮色四合,赵玄再次因户部亏空之事,被皇帝召入宫中议事。
  待他从御书房出来时,已是深夜,天空中飘起了细密的春雨,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刚踏出殿门,一道瘦小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廊柱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殿下。”
  刘振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颤音。
  他撑起一把油纸伞,高高地举过赵玄的头顶,另一只手则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恰好照亮了赵玄脚下的路。
  “殿下,夜雨路滑,奴才为您掌灯。”
  已备伞等候多时的侍卫程雄见状,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便要将他推开,低声呵斥道:“放肆!殿下跟前,岂容你这等奴才现身!”
  赵玄道:“程雄,退下。”
  程雄只得不甘地退到一旁,看向刘振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赵玄并未理会刘振,只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刘振连忙跟上,他将伞举得极稳,伞面都倾向赵玄那边,冰冷的雨丝顺着伞尾滑下,将他的衣物打的更湿。
  就在即将行至宫门时,刘振那带着几分谄媚的、细若蚊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
  “殿下,您可真是体恤下情。奴才听闻,您前几日将盐引新政所得的头笔款项,尽数拨给了黄河下游的灾民,又亲自督办,为北境边军送去了三万石粮草。京中百姓听闻,无不称颂殿下仁德。”
  赵玄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拨款之事,乃户部机密,旨意昨夜方下,今日一早便已送出京城。
  这个小小的黄门内侍,是如何得知?
  刘振仿佛未曾察觉到赵玄的异样,继续用那副天真又带着几分八卦的语气说道:
  “说起来,今日倒是巧了。奴才白日里洒扫庭院时,恰好听见陈烈与张济,在殿外起了些口角。陈烈那边说,边军将士保家卫国,军饷器械却迟迟未到,应当先拨军饷;张济这边则言,修史乃万世之功,文脉传承,刻不容缓,才更应该优先拨款……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赵玄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陈烈、张济,各为其主。自己迟迟不批款给他们,最终两党必会同仇敌忾向他发难。
  此事,他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倒是不必他一个小内侍多言。
  只是……
  行至宫门,赵玄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刘振。
  “你叫刘振?”
  “是,奴婢刘振。”刘振连忙躬身,将头埋得更低。
  “你做的很好。”说着,赵玄对程雄使了个眼色,程雄会意,虽是有些犹豫,却从腰间掏出钱袋丢给了刘振。
  刘振怔了一瞬,连忙跪地磕头,待赵玄及其亲卫消失在宫门口,他才颤抖着展开双手,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
  随后,他又紧紧攥住,那钱袋的触感,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驱散了雨水的寒意。
  ……
  几人走远后,程雄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问道:“殿下,方才那小太监,巧言令色,谄媚之态溢于言表,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您为何……还要赏他?”
  赵玄淡淡地道:“看人,不能只看表象。”
  他转向另一侧的林放,“林放,你来说说,此人如何?”
  林放沉吟片刻,躬身答道:“回殿下,微臣以为,此人……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