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这具身体,与他想象中那个娇生惯养的公主之躯,截然不同。
  那不是养尊处优的绵软,而是常年锻炼的紧实有力,每一寸肌肤下都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不见半分赘肉。尤其是那双手,在他背上游走时,指腹与掌心布满的薄茧,清晰地摩擦过他的皮肤。那绝非弹琴绣花能磨出的茧子,要么是常年操持贱役,要么,便是常年紧握兵刃!
  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的手抚过她光洁的背脊时,竟触碰到了几道或深或浅的疤痕,如蜿蜒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这与他印象中那个只会伤春悲秋、无趣至极的娇妻,判若两人!
  赵楷的心情复杂纷乱,他本想借此将她压在身下,好生试探盘问。可交缠之间,他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竟渐渐落了下风。艾夏总能不着痕迹地占据主动,她的动作、她的呼吸、她的力道,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掌控力,将他撩拨得心神失守,无法自拔。
  这一夜,就这般浑噩而过。
  翌日清晨,赵楷自一片混沌中醒来,身侧早已空无一人。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正看到艾夏已端坐于梳妆台前,对镜理着云鬓。听到动静,她自镜中回眸,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堪称典范的、毫无瑕疵的温婉笑容。
  “郎君,你醒了?”
  那标准的、完美到近乎虚假的笑容,让赵楷瞬间头皮发麻。
  昨夜那具充满力量与野性的身躯,与眼前这个端庄贤淑的王妃身影,在他脑中交叠、撕裂,形成一种诡异而惊悚的违和感。
  不对……
  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
  第76章
  自洛阳启夏门而出,一路向西,愈行愈是荒凉。
  京畿左近那“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繁华盛景,早已被抛诸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黄土丘陵与被秋风剥去血肉、只余嶙峋骨架的枯树。
  官道之上,车辙深陷,尘土飞扬,偶有几处破败的村落,亦是十室九空,唯余断壁残垣在朔风中无声呜咽。
  车马劳顿,晓行夜宿,数日后,一行人终抵萧关。
  此关乃京畿咽喉,扼守东西要道已逾百年,可此关却嫌少有人重视。
  残阳如血,将那饱经风霜的青灰色城墙映照得一片斑驳,城楼之上,一面绣着“大靖”二字的巨大军旗被朔风卷得飒飒而响,平添了几分苍凉肃杀。
  关隘之下,等待入关的商旅、流民排起了长龙,气氛却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白逸襄一行人刚至关前箭楼之下,便被一队盔明甲亮的守军拦下。
  为首的校尉年约三旬,按剑而立,神色间满是边军特有的倨傲与悍勇。
  他目光扫过马队,随即高声道:“北境军情如火,关防事大!凡过往车马,无论官阶,皆需在此下马,开箱查验,以防奸细混入!”
  其言辞虽称得上是公事公办,然眉宇间那份不加掩饰的轻慢与刻意刁难,却如关外凛冽带砂的风,扑面而来。
  护卫白逸襄的禁卫校尉脸色一沉,正欲上前理论,却被白逸襄以眼神制止。
  车队就这般被晾在关外,任由那夹杂着沙尘的冷风呼啸而过。一刻钟,两刻钟……关上守军仿佛忘了他们的存在。
  彭坚本就性如烈火,此刻见自家护送的御史大臣受此等折辱,胸中那股怒火早已如地底熔岩般翻腾不休。
  他双目圆睁,死死攥着马缰,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他终于按捺不住,虎目圆睁,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冲至阵前。他自亲卫手中取过那柄代表天子亲临的节钺,高举于顶,声若奔雷,“尔等睁大双目看清!此乃何物!”
  那节杖以坚竹为柄,顶端饰以层层染成朱红的牦牛尾,在狂风中如一团燃烧的火焰,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无上威严。
  “我等奉秦王殿下之命,护送钦差御史大人前来督办粮草!此乃天子节钺,见之如见陛下!尔等竟敢阻拦天威,是欲谋反耶?!”
  “谋反”二字一出,那李校尉与一众守军闻言大惊,脸上血色尽失。
  甲叶“哗啦”作响,黑压压跪倒一片,再不敢仰视分毫。
  彭坚犹不解气,马鞭遥指那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校尉,厉声喝道:“速速开门!若因尔等延误军机,致使前线粮草不济,动摇军心,此罪,你项上这颗人头担待得起吗?!”
  他身后,“铁鹰卫”百名精锐骑士会意,“噌”地一声,齐齐拔刀出鞘半寸!刀锋在残阳下泛着森然寒光,一股凝如实质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骑士们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白逸襄从马上下来,行至那守城校尉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盖有玉玺朱印的黄绫圣旨。
  “校尉,”他的声音温润清朗,与周遭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本官知你奉公守法,此乃正道。这是陛下的旨意,你可验看。”
  他将圣旨递了过去,随即话锋一转,“然,军情如火,粮草乃三军之命脉。若因校尉盘查过久,致使前线军需延误,动摇军心……此罪,不知是校尉一人能担,还是这城中守备能担?”
  “您说,您有这些文书,为何不早拿出来?”那校尉挤出笑容,额角已是冷汗涔涔而下,哪里还敢再有半分刁难,连忙躬身道:
  “末将有眼无珠!恭请御史大人入关!”
  ……
  关中萧瑟,官驿之内,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木料与尘土气息,与京城府邸的精致奢华判若云泥。
  白逸襄刚安顿下来,彭坚便已卸下甲胄,换了一身短打劲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对着白逸襄重重一抱拳,“知渊先生,我等初来乍到,立足未稳。那校尉今日虽被镇住,然萧关守备乃方达将军一脉,此地守军也多为方达旧部,我等新来之人,恐日后必会被其掣肘。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您尽管吩咐,末将与麾下铁鹰卫,皆听凭先生调遣!”
  白逸襄请他入座,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笑道:“彭将军稍安勿躁,猛虎亦有打盹之时,我等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正该好生休整一番。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好生歇息,酒肉管够,只是不可扰民。”
  彭坚一愣,急道:“先生,这……军情紧急,我等岂能在此安歇?”
  “兵法有云,欲速则不达。”白逸襄轻摇斑竹扇,悠闲道:“我等越是急于行事,便越容易落入旁人算计之中,如今,我们只需静观其变,自会有人比我们更急。”
  彭坚虽不解其意,但见白逸襄胸有成竹,便也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果然,翌日午后,一名前线同心郡传令官,策马疾驰而至,送来了一封火漆封缄的军令。
  彭坚接过拆开,只扫了一眼,便“啪”地一声将那军令拍在案上,须发戟张:“岂有此理!我等乃秦王亲卫,只听秦王与先生调遣,他晋王算什么东西?!”
  他将那军令推至白逸襄面前,其上寥寥数语,笔力霸道:彭坚即刻率“铁鹰卫”押送粮草前往前线听调,协同防务;命御史白逸襄留守萧关,专职催运粮草,不得干涉军务。
  这道军令,看似是合乎规矩的军事调度,实则是釜底抽薪之计。将彭坚这支精锐调走,便等于拔了白逸襄的爪牙;令白逸襄不得干涉军务,更是将他这位钦差御史的权力架空,变成一个只能跟在后面清点粮草的“账房先生”。
  白逸襄道:“彭将军,稍安勿躁。”
  白逸襄命石头从行李中拿出那卷粗糙的羊皮舆图,目光在那纵横的墨线与朱砂标记上缓缓逡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看着满脸不解的彭坚,缓缓道,“彭将军,你也说军情紧急,所以,晋王殿下的命令,我们必须遵从。”
  “话虽如此,可我们是秦王殿下派来保护先生的,怎能轻易离开?”
  “彭将军若是抗旨不尊,日后前线有任何闪失,晋王便可以将罪责全都压在彭将军头上,让他有机会借题发挥,从而牵连秦王。”
  “嘶……”彭坚惊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彭将军莫急,”白逸襄微微一笑,在彭坚焦灼的注视下,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西北角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西海郡。
  “彭将军,你率铁鹰卫,依军令启程,明面上前往晋王大营。行至‘三岔口’,立刻转向,不必声张,赶赴此地,与我在此处汇合。”
  彭坚凑上前,看着地图上那个荒凉的地名,更加困惑了:“西海郡?先生,那地方除了几座前朝废弃的烽火台,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向来不是匈奴主攻的方向。我等精锐,去那里做什么?”
  白逸襄心中叹道:曾经我大靖的十万大军,就是在此处被匈奴绕后奇袭,导致我军一溃千里,最终整个西境防线全线崩塌,从此大靖便丧失了西北的主权,被迫迁都至淮南,自此一蹶不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