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这哪里是什么习俗,分明是伊稚丹为他精心准备的下马威。
  若他不吃,便是不识抬举,拒绝了于阖部的“友谊”,更会被这群崇尚武力的胡人视为懦夫,大靖的颜面也将荡然无存;若吃了,当场出丑,亦是受辱。
  进退维谷,唯有破釜沉舟。
  白逸襄只稍微沉吟片刻,便端起那只银杯,轻轻晃了晃,那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血痕。
  他隐隐吸了口气,抬起眼,与伊稚丹对视,朗声道:“古人云:入乡随俗。既然这是贵部的最高礼节,逸襄岂敢推辞?更何况,这狼血乃勇者之饮,这生肉乃壮士之食。今日逸襄便借这杯酒,敬这西域的烈风,敬于阖部的赤诚!”
  说罢,他仰头将那满满一杯腥红的液体一饮而尽!
  辛辣的劣质烧酒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如同一团滚烫的火炭顺着喉咙烧下去,瞬间灼痛了他的食道和胃袋。
  强烈的恶心如潮水般涌上喉头,白逸襄险些呕吐出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压住反胃的冲动,面色虽白了几分,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好酒!”
  他大笑一声,将空杯倒转,滴酒不剩。
  随即,他伸手抓起那块血淋淋的生牛肉。
  刚才还乱哄哄的帐篷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白逸襄。
  白逸襄面不改色,直接将那块冰冷滑腻、带着令人作呕腥气的红肉送入口中,毫不迟疑地咬下一大块。
  生肉坚韧难嚼,他不得不费力地撕扯,血水顺着嘴角流下,染红了他苍白的嘴唇,让他那原本清俊儒雅的面容,透出了几分妖冶与狠厉。
  他一口接一口,硬生生将那块生肉全部吞入腹中!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族们,此刻一个个收敛了笑容,眼中露出了几分敬意与骇然。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柔弱男子,竟有如此血性。
  这等生食,即便是在于阖部,也只有最强大的勇士在祭祀时才会食用,寻常人也是难以下咽。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一旁的石头看着都觉得胃里翻腾,隐隐作呕。
  他连忙掏出帕子给白逸襄擦拭嘴角,白逸襄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
  石头不解的看着白逸襄,突然感觉手中多出一块柔韧的东西,接着一股湿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掌心流了下来,那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滑落,石头眼珠咕噜转了转,连忙用宽大的袍袖遮挡,让那液体顺着手臂流进袖管深处。
  白逸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借势推开了石头,豪爽的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伊稚丹。
  伊稚丹大笑道:“好!白御史果然豪爽!这第一杯酒,敬大靖的豪杰!”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终于开始热络起来。
  这一次,侍女给白逸襄换了干净的琉璃盏,斟满了西域特产的葡萄美酒。
  白逸襄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葡萄酒绵软润滑,带着果香与甘甜,瞬间冲淡了口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稍稍抚平了胃中的翻腾。
  伊稚丹见状,却道:“白御史,这葡萄酒不似中原烈酒,要细细品味,可不是用来牛饮的。”
  白逸襄放下酒杯,窘笑道:“在下无知,只因此酒过于美味,入口甘醇,令逸襄情不自已,还请殿下莫要见笑。”
  伊稚丹问道:“依白御史看,此酒与中原之酒比起来,哪个更好?”
  白逸襄道:“中原之酒,如谦谦君子,醇厚绵长,重在‘礼’;西域之酒,如绝代佳人,甘冽奔放,重在‘情’。二者各擅胜场,正如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实难分高下。”
  伊稚丹再度大笑起来,“白御史,真是个有趣之人,我喜欢!”
  在场众人也跟着一起大笑起来。
  伊稚丹挥手让侍女伺候好白逸襄,务必让他的杯中一直有酒。
  侍女领命,再次给白逸襄满上。
  白逸襄这次只是浅尝辄止,他胃里难受得要命,急需一些温和的食物缓解。他撕了一小块烤熟的牛肉,状似无意地问道:“在下于京中便听闻,西域的驼奶醇香浓郁,与中原牛奶大不相同,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品尝美味?”
  “这有何不可?”伊稚丹道:“来人!上刚挤出来的热驼奶!让白御史尝尝,什么才叫真正的琼浆玉液!”
  不多时,一名侍女捧着一只硕大的银碗走了上来。那碗中盛满了乳白色的液体,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奶香。
  白逸襄双手接过银碗,由衷地赞叹道,“此香醇厚而不腻,清甜中带着一丝青草的芬芳,仿佛让人置身于广袤的草原之上,沐浴着初升的朝阳。仅闻其香,便知此乃人间极品。”
  这番话听得伊稚丹眉开眼笑,连连点头:“白御史说的没错!这可是我们于阖部特有的驼奶,喝了不仅滋阴补肾,还能强筋健骨呢!快尝尝!”
  白逸襄微微颔首,捧起银碗,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那温热的牛奶顺着食道缓缓滑入胃中,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住了那被烈酒和生肉折磨得痉挛的胃壁,火烧般的痛楚终于被抚平。
  他闭上眼,细细回味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惊叹与满足。
  “妙!实在是妙!”白逸襄放下银碗,看着伊稚丹,语气诚挚地说道,“逸襄在中原时,也曾尝过不少佳酿珍馐,却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如此纯净、如此滋养之物。此奶入口丝滑如绸,回味甘甜如蜜,饮之如沐春风,令人心旷神怡。与之相比,中原的牛奶倒显得有些寡淡无味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难怪于阖部的勇士个个身强体壮,原来是得益于这方水土的滋养。今日逸襄能有幸品尝此等美味,实乃三生有幸。”
  伊稚丹听得心花怒放,那张原本带着几分狡黠的脸上,此刻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自豪。他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白御史若是喜欢,以后每日都让你有喝不完的驼奶!”
  白逸襄忙施礼道:“多谢殿下。”
  石头却在一旁嘟囔:“又不在你这常住,你送俺们几只骆驼才算你有诚意。”
  白逸襄轻咳一声,见伊稚丹并未听清他的浑话,便只堆起笑容,与伊稚丹敬酒言欢。
  酒过三巡,伊稚丹放下酒杯,看向白逸襄,道:“白御史,我听闻中原人善于断案。正好,我这儿有桩小事,已然困扰我等几日,不知白御史可否为我等参谋一二?”
  白逸襄并未谦虚,拱手道:“逸襄不才,愿闻其详。”
  伊稚丹道:“前些日子,有位异国使节给父王出了一个谜题,我等苦思数日,竟不得其解。”
  说着,他挥手招来侍卫,让他们摆好阵形,他缓步上前,指着几人说道:“你看,就是这般,四人参与,其中三人前后站成一列,面朝一堵墙;墙后站着第四人,独自面壁。在这四人头上分别戴两种不同的帽子,两顶官帽、两顶草帽。他们无法转头,无法言语,看不见自己的帽子,更看不见墙后的情况。”
  白逸襄听完,了然的点点头,“但不知,规则如何?”
  伊稚丹道:“四人中只要有一人能准确说出自己头顶是什么帽子,就算破局。不过,此题难点在于,每次开局,四人只有一次机会说出答案。”
  伊稚丹负手而立,看向白逸襄,道:“在座诸位是我于阖部最聪慧的臣子,他们思前想后,都觉得这是死局——白御史,觉得如何?”
  白逸襄略作思量,微微一笑,“此题易解。”
  众人哗然,其中一个臣子站起身道:“白御史好大的口气,要知道,此题只有一次机会,并不是让每个人都胡乱猜一通,那样总有可能蒙对的。你看,站在一号位这人,虽能看见面前二号和三号,可若二号和三号是一个官帽一个草帽,他便只能凭空去赌,胜负各半,并非一猜必中;二号这位,眼前只余一人,更无从判断;至于确剩下三号和四号,两人皆是面对一堵墙,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只能胡乱猜测。”
  另一位臣子也起身道:“是的,就算白御史蒙对了,也不能算数,必是要说出其中的道理缘由,否则只能说他走运!我们也试过多次,也曾有侍从猜对的情况呢!”
  周围的谋士也纷纷附和:“殿下,这分明是那西陆小国故意刁难,想戏耍我等。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的运气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白逸襄并不分辨,待声音逐渐平息,白逸襄才道:“游戏开始之前,可否与四人其中一位进行沟通?”
  伊稚丹道:“当然可以,不过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那是自然。”白逸襄起身,来到二号侍卫身旁,嘱咐道:“若你身后的一号久久不语,你便看眼前那人的帽子,报出相反的帽子即可。”
  那侍卫听得一头雾水,看向伊稚丹,伊稚丹道:“你听白御史安排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