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
  日上三竿,赵玄缓缓睁开双眼,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被千军万马在脑中践踏过一般。他撑着身子坐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迷蒙的目光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雅致、散发着墨香的厢房。
  “这是……”
  他困惑地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在窗前的书案旁。
  一位身着青灰长衫的男子正端坐案前,手捧一卷书册,神情专注宁静。日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仿佛一尊完美的玉雕。
  “知渊先生?”
  那声音有些沙哑,书案旁的白逸襄闻声放下书卷,转过身来,笑道:“殿下醒了?”
  望着那张脸,赵玄突然想起昨夜种种——饮酒、醉倒。
  还有……
  他心中一惊,连忙掀开被子下床,一边整理有些凌乱的中衣,一边急切地问道:“昨夜……我……我是否有失态之处?”
  白逸襄摇了摇头,仍是温和的笑着:“殿下多虑了,昨夜殿下只是多饮了几杯,醉得沉了些,并无任何失态之举。”
  赵玄闻言,长舒了一口气,但心中的歉意却并未减几分。
  他看着这陌生的房间,又看了看自己躺过的床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我睡在这里,那先生昨夜……”
  白逸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软榻,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床被褥:“逸襄在榻上暂歇了一宿,并无不妥。”
  赵玄循声望去,那软榻狭窄,即便加上锦被,对于他这样的身量来说也是极其局促,更何况是身体本就孱弱的白逸襄?
  “这怎么使得!”赵玄几步走到白逸襄面前,深深一揖到底,语气中满是懊悔与自责,“玄竟鸠占鹊巢,累得先生受此委屈,实在是罪过!罪过!”
  白逸襄连忙起身扶住他,温声道:“殿下言重了,你我之间,何须拘泥于这些俗礼?况且,能为殿下守夜,亦是逸襄的荣幸。”
  赵玄抬头,细细打量着白逸襄的面庞,见他神色并无异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白逸襄也一样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昨晚的那些话,赵玄并不记得。
  如此最好,就当是一场酒后戏言吧。
  一时之间,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正尴尬之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殿下!先生!”
  彭坚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彭坚求见!”
  赵玄道:“进来。”
  房门推开,彭坚大步走了进来,“启禀殿下,昨夜潜逃的呼延骨都,已被我等擒回!”
  “什么?”赵玄闻言大惊,“呼延骨都逃了?何时的事?为何没人通报?”
  彭坚抬头看了看赵玄,又看了看白逸襄,一脸为难:“这……”
  白逸襄轻咳一声,接过话头:“殿下,此事说来话长。”
  他将昨夜呼延骨都越狱、潜入官驿行刺、被影十三击退并再度潜逃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赵玄越听脸色越白,待听到呼延骨都提刀冲入房中、刀锋直劈白逸襄头顶时,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湿了中衣。
  赵玄喃喃自语:“竟有此事……”
  在他沉醉梦乡、毫无知觉的时候,死亡竟然离他们如此之近!
  若非影十三在暗处守夜,若非白逸襄应对得当,只怕他们此刻早已成了那蛮子的刀下亡魂了。
  “都怪我!”赵玄猛地一拳砸在掌心,懊恼道:“若非我饮酒误事,怎会让防备如此松懈,给那贼子可乘之机!更险些害了先生性命!”
  “殿下不必自责。”白逸襄温言劝慰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昨夜全城欢庆,防备松懈亦是人之常情。如今贼子既然已经伏法,便是万幸。”
  万幸……
  是啊,万幸……
  白逸襄虽然安然无恙,却让他后怕不已。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转向彭坚:“那贼子现在何处?”
  “就在外面绑着呢!”
  “带我去看看。”
  “殿下请!”
  院中,呼延骨都被五花大绑,捆成了粽子,浑身是血地跪伏于地。他那本就不轻的伤势,经过这一夜的折腾,更是惨不忍睹。
  然而,即便如此,这草原莽汉依旧死死盯着众人,眼中满是不屈与狠辣。
  彭坚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呼延骨都的屁股上,大笑道:“哈哈哈哈!你这蛮子,跑啊!你怎么不跑了?昨晚不是很能耐吗?”
  呼延骨都痛得龇牙咧嘴,却依旧破口大骂:“汉狗!有种就给爷爷个痛快!你们这群只会用阴谋诡计的懦夫!若是堂堂正正对决,我杀你们如屠狗!”
  “还嘴硬?”彭坚又是一脚,“阴谋诡计怎么了?那是智慧!你那叫蠢!兵不厌诈懂不懂?不懂回去多读两年书再来叫唤!”
  赵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后怕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的深深警醒。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这一次,是运气,也是教训。
  他绝不会再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
  那呼延骨都正欲大骂彭坚,却瞥见缓步走到他面前的赵玄,顿时一怔。
  此人容貌之美,丝毫不输昨夜那位蒙面杀手,更令人称奇的是,他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王霸之气,即便只穿一件中衣,也如山岳般沉稳压人。
  呼延骨都在心里暗骂一声:这中原的男人都是山精野怪变的吗?怎的个个生得如此标致?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歪瓜裂枣的大靖士兵,尤其是那个满脸虬髯、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彭坚时,心里又稍微平衡了一些。
  看来也并非全是如此,只有那三人是例外。
  呼延骨都眼珠子咕噜一转,败军之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但若是能在临死前羞辱一番这大靖的皇子,倒也能出一口恶气。
  他张了张嘴,正欲吐出一连串恶毒的家乡问候和对赵玄祖宗十八代的“亲切”关怀时,却猛地噤声。
  只因,一道清瘦的身影从赵玄身后缓缓走出。
  那人手里摇着素面斑竹扇,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到这张脸,呼延骨都到嘴边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手里可是握着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呢!
  而且,这人的嘴巴毒得很,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若是羞辱不成,反被他当众抖落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再反过来被他羞辱一番,那他这一世英名,定会被天下人当笑话讲上三百年!
  昨晚怎么就没能宰了他呢?
  都怪那个黑衣人!
  呼延骨都最终只是气哼哼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骂骂咧咧道:“一群阴险狡诈的小人!有本事放开老子,咱们单挑!别指望老子会向你们低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些毫无新意的市井谩骂,连彭坚听了都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赵玄不愿让这些污言秽语脏了白逸襄的耳朵,冷冷地挥了挥手,“带下去,严加看守,若再有差池,军法处置!”
  “是!”两名士兵应声上前,架起还在骂骂咧咧的呼延骨都,将他拖了下去。
  赵玄转身,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起来,“先生,这些蛮夷粗鄙不堪,莫要让他们污了你的眼。你身子未愈,还是回屋歇息吧。”
  白逸襄道:“逸襄身体无碍,殿下若暂无要事,我带你去瞧个新鲜趣事。”
  “趣事?”赵玄眉梢微挑,目光从白逸襄满含笑意的脸上扫过,“先生所言的‘趣事’,定非凡品。玄,愿闻其详。”
  “殿下需随我出城一趟。”白逸襄转身吩咐石头,“备马。”
  赵玄见白逸襄今日兴致颇高,便也未多言,只命彭坚点了一队亲卫随行。
  一行人出了萧关北门,沿着蜿蜒的碎石古道,向西行了约莫五里。绕过一道如屏障般的赭色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此处依山傍水,一条湍急的溪流自山涧奔涌而下。溪畔并未如寻常荒野般寂静,反而矗立着一座座高大的木制水轮,在水流的冲击下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轰”声。数十座土法搭建的高炉沿河而列,炉顶黑烟滚滚,热浪即便隔着老远都能扑面而来。
  “这是……”赵玄勒住马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白逸襄翻身下马,引着赵玄走向那片喧嚣的营地。
  甫一走近,便见一名身着灰色短褐、满身油污的年轻人,正趴在一架巨大的齿轮机械旁,手里拿着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勾画着什么。
  “费云!”白逸襄高声唤道。
  那年轻人猛地抬头,见是白逸襄,眼睛一亮,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忙上前,躬身给白逸襄和赵玄见礼。
  接着他咧嘴笑道:“先生!您之前说的那种‘偏心轮’结构,我琢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