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他未急于射出,而是缓缓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他挽弓如满月,弓弦震动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嗡鸣。
  “咻——!”
  箭矢撕裂空气,正中百步之外的靶心!
  这一箭势大力沉,余势竟丝毫不减,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箭矢竟生生洞穿了三层厚实的牛皮靶,最终“夺”的一声,深深地钉入后方廊柱半寸之深,箭尾剧烈震颤,嗡嗡作响。
  “好箭法!”
  “晋王真神力也!”
  “不愧是晋王殿下,换做旁人,怕是连此弓都拉不开!”
  百官之中,赞誉之声如潮涌来。
  御座上的赵渊也忍不住探身,抚掌赞道:“力透重甲,势若奔雷!吾儿真神力也!”
  赵辰得意地扬了扬眉,将弓掷给内侍,挑衅地看向赵玄。
  赵玄却未理会他,只对内侍道:“撤去箭靶,寻一枚方孔钱来,悬于庭中柳枝之上。”
  赵辰哼了一声,“百步穿杨?我也行!二哥,这可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赵玄不与他分辨,随手拿起一张“三石复合角弓”,他并未立定,而是脚踏流星,迅速在庭院中游走起来。
  一袭黑袍在火光映照下般飘忽不定,翻转腾挪,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方位。
  就在众人眼花缭乱之际,他身形骤然于一个急转中停滞,弓弦瞬间拉满。
  “嗡!嗡!”
  两声弓弦震响几乎连成一线,快得让人无从分辨。
  两支羽箭,如一对孪生流星,一前一后,首尾相衔,破空而去。
  众人皆屏息凝神,紧盯那枚小小的铜钱。
  只见第一支箭,不取钱币,直取上方悬绳,“噌”的一声,悬挂铜钱的红绳应声而断。
  铜钱失了束缚,向地面坠落。
  而紧随其后的第二支箭后发而至,不偏不倚,精准穿过铜钱中央的微小方孔。
  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众人定睛望去,只见那枚铜钱,已被第二支箭矢死死地钉在了远处的柳树树干之上。
  赵渊面色一惊,豁然起立,众文臣武将、皇子后妃亦纷纷起身,望向那方。
  侍卫查验后高声唱喏,将战果禀明众人。
  在场文人皆习君子六艺,自是知晓这两箭的分量——站立射断悬绳已属极难,更何况移动中连射两箭,预判落点、穿孔钉树,实乃神乎其技!
  赵渊连拍三掌,盛赞道:“好!好!好!吾儿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也!赏!秦王、晋王二人,皆重重有赏!”
  震天喝彩声中,赵玄缓缓放下弓,再次将目光投向白逸襄。
  白逸襄也在看他。
  他清晰地看到白逸襄眼中的光,那是为他而亮起的光。
  无关君臣之礼,而是纯粹对他本人的激赏和惊艳。
  这份青睐,胜过父皇万千赏赐,胜过满朝的顶礼膜拜。
  诗赋上落了六弟一筹,让他抢去了风头。但这武艺上,总算是扳回了一城,让白逸襄得见自己其他所长。
  赵玄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没白折腾……
  ……
  鎏金宫灯将大殿照得如白昼般明亮,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殿内气氛正攀至顶峰。往日里总带着三分帝王威严、让人不敢直视的赵渊,今日难得地褪去了疏离,偶尔会与席间大臣说笑几句。
  御座前的玉盏里盛着琥珀色的佳酿,热气氤氲中,满殿文武与家眷皆面带笑意,一派尽兴欢愉之景。
  赵渊的目光扫过殿下,最后落在陈贵妃身上,他道:“贵妃玉体羸弱,久坐恐难支撑,来人,扶贵妃归宫歇息。”
  话音刚落,两名侍女便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陈贵妃。
  陈贵妃朝着赵渊福了福身,轻声应道:“谢陛下垂怜。”
  步出大殿,丝竹之声渐远,宫中风露清寒,扑面而来,陈贵妃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回宫的宫道上,宫灯光晕在地,斑驳交错。望着前路漫漫,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赴宴前,赵渊在御书房秘召之景 ——
  “今日当谨守本分,若有差池,朕必令陈家万劫不复。”
  那人冰冷决绝的样子,仍缠绕在陈贵妃的心头。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只觉心口发紧,满心的恐惧与挣扎几乎要将她淹没,也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忌惮,让她在方才的宫宴上,哪怕看到陈烈投来的焦急目光,也不敢有丝毫妄动,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递过去。
  同行的两名侍女紧随在侧,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夏荷,皆是皇帝后来安插进来的婢子。
  走到一处僻静的转角时,陈贵妃突然停下脚步,一手捂着小腹,眉头紧蹙,声音带着急促地喘息:“快……快,本宫肚子疼得厉害,夏荷,你赶紧去叫人抬辇来,本宫实在走不动了!”
  夏荷见她脸色难看,犹豫片刻道:“娘娘稍后,奴婢这就去!”
  言罢,便提着裙摆快步跑向远处的内侍房。
  待夏荷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陈贵妃立刻转头看向留在身边的春桃。她飞快地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封叠得整齐、封蜡印着陈家私章的密信,及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袋,袋口微敞,珠光隐约可见。
  她将物事塞进春桃手中,语带哀求:“春桃,你听我说,这封信你一定要想办法交给陈烈大人,千万不能被人发现!这些首饰,权当谢礼,你务必帮我这一次!”
  春桃捧物大惊失色,她不过一介低阶宫女,怎敢掺和皇室与陈家之事?一旦败露,便是身首异处之祸。她连连摇头:“贵妃娘娘,这……这可使不得啊,奴婢不敢……”
  “来不及了!”陈贵妃猛地攥住春桃手腕,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潸然滑落,“春桃,算我求你了!再晚一步,陈家就真的完了,我那几个孩子也会跟着遭殃!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攥着春桃的手,泪水滴落在春桃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春桃心头一颤。
  春桃看着陈贵妃哭得梨花带雨、满眼绝望的模样,又想起平日里陈贵妃待她宽厚,自己确实收了她不少好处。迟疑了片刻,最终心一横,咬了咬牙:“娘娘,奴婢……奴婢答应您!”
  “多谢!”陈贵妃大喜,连忙催促道,“快,趁现在没人,你从侧廊绕过去,一定要小心!”
  春桃攥紧手里的密信和锦袋,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侧廊的方向快步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夏荷便带着四个抬着凤辇的内侍匆匆赶来。看到只有陈贵妃一人蹲在原地,夏荷疑惑地问道:“娘娘,春桃姐姐呢?方才奴婢走的时候,她不是还陪着您吗?”
  陈贵妃道:“本宫团扇遗落殿内,便让春桃回去取了,想来也快回来了。”
  夏荷扫了眼陈贵妃的手,见团扇确是不在,回想起刚才扶着贵妃离开之时,她手上的确没拿着东西,便也没再起疑,连忙指挥内侍道:“把凤辇放下来,请贵妃娘娘上辇。”
  内侍们放下凤辇,陈贵妃缓缓入座。她回头看向春桃离开的方向,紧张的绞紧手中的帕子。
  另一边,春桃揣着密信,快步穿梭在侧廊之中。
  她心头狂跳,想着如何才能把信送到陈烈手中。却在拐过一个回廊转角时,猛地撞上一人。
  春桃抬眼,顿时魂飞魄散——竟是中常侍靳忠!
  靳忠目光锐利如鹰隼,正冷冷凝睇着她。
  “何故如此慌张?”
  春桃双腿一软,连忙低下头,“常侍大人,娘娘的团扇落在殿中,奴婢去取团扇。”
  “取团扇?”靳忠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慌乱之态,“取一把团扇,何须如此仓皇?”
  话音未落,靳忠身后的两名内侍便立刻上前,不等春桃反应,便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死死押在廊柱上。
  春桃吓得尖叫起来:“总管饶命!奴婢没有藏东西!”
  可怜蠢奴,不打自招。
  内侍根本不理会她的辩解,在她身上快速摸索,从她袖中搜出了密信与装着首饰的锦袋。靳忠伸手拿过密信,展阅片刻,随后收好。
  婢子大喊求饶:“总管!奴婢是被逼的!是贵妃娘娘让奴婢送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总管饶了奴婢吧!”
  靳忠抬手便是一掌甩在春桃脸上,“啪”地一声脆响,春桃的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脸颊瞬间红肿,头晕目眩间,哭声戛然而止。
  靳忠以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内侍,那两名内侍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帕子,用力塞进春桃的嘴里,将她拖拽下去。
  靳忠收回视线,颠了颠手中的锦袋,嗤笑一声,便将其收入袖袋。
  他理了理衣袍,躬身回到热闹的大殿,在赵渊耳畔低语数句。
  赵渊面色如常,只是摆了摆手,随即拿出帕子掩口轻咳两声,看向在座皇子们,含笑道:“还有哪位皇儿未曾给朕献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