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们两人都低估了一个母亲的爱女之心,更没想到秦露仅凭一盒糕点就寻到了京城,还找上了门,西市的宅子暴露后,他们连夜搬了家,王德全更以躲风头为由将江娆哄去了别处。
  若不是江娆担心他又联系不上他,不得已找到了王德发,她还不知道王德全背着他又操起了旧业。
  但江娆不怪他,她更有十足的把握让王德全继续用她。
  她江娆不是别人的附庸,不是谁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抛弃的废物,哪怕是王德全,也不能随随便便地甩掉她。
  或许连她自己都看不明白,她对王德全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掌控欲,在她的心底里,隐隐有一种道不明的诡异情愫,好像离开了王德全,她就活不下去。
  她不知该为何而活。
  而她这种病态的想法,彻底扭曲了她内心。
  为了王德全,她愿意付出生命,可王德全呢,却骗了她这么多年。
  马车摇摇晃晃地进了城,颠簸的路途,每一瞬对于江娆来说都是煎熬,胸口处的疼痛蔓延到了全身,她紧皱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额头上更是冷汗涔涔。可即便伤口再痛,也远不上王德全对她的欺骗和戏弄。
  她曾嘲笑过那些女子太愚蠢,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她以为她能决定她们的去处便算得是上位者,实则她不过就是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罢了。
  想到这些,江娆不禁失笑。
  “阿娆,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江母发现了女儿的异样神情,赶忙安抚她道,“大夫说了,你这伤不严重,只需要将簪子拔出来再把伤口缝合上就好了,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是啊阿娆,你别害怕,爹娘会一直陪着你的。”江父亦道。
  可江娆却觉得累极了。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问道:“他们有跟你们说过我犯了何事么?”
  江母点了点头,“沈大人有提过一嘴。”
  “那你们可知我所犯之罪会受到何种惩罚?”江娆又问。
  江父江母的神色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沉默半晌后,江母道:“阿娆你别担心,爹娘不会让你有事的。”
  “就算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江父亦道。
  江娆听后苦笑了一声,她心里清楚得很,她所犯下的罪孽,就算是杀她十次也不够偿还的。
  “我想见王德全。”江娆道。
  江母面露难色,只道:“阿娆,等把你的伤处理好了再说,行么?”
  江娆不依,冷声道:“我现在只想见王德全。”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你们去跟他说,只有我知道韩玉蝶在哪儿,若是他们还想找到她的话,就安排我和王德全见一面。”
  江父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到京兆府门口时,江父把江娆的话转述给了沈阔,沈阔回头看了眼还在昏睡的楚恬,命柳青先将他送回提刑司,他则转头唤来了荣坚。
  荣坚道:“王德全不是已经交代了韩玉蝶的去向了么,这女子突然又如此说,下官觉得没几分可信。不过两人穷途末路之人,无非就是狗咬狗而已,让他们见上一面也可。”
  说着,荣坚便让人将王德全带了上来,二人在京兆府的院子里见了最后一面。
  此时的王德全已是面目全非,他浑身都是血,脸更是肿得像猪头,若非眉宇之间还有一丝熟悉的感觉之外,江娆实是难以将眼前之人和印象中的王德全联系起来。
  王德全是被衙役架着过来的,江娆的视线向下移动,只见他十指血肉模糊,双脚则无力耷拉着。
  “干爹。”躺在担架上的江娆轻轻唤了他一声。
  她父母听见后不忍地别过了头,沈阔等人则是眉头紧蹙。
  王德全张了张嘴,发了一阵难听的呜咽声。
  江娆朝王德全伸出了手,苦笑道:“对不起啊干爹,是阿娆太没用了,没能救下干爹。”
  王德全摇了摇头,又听她道:“可是干爹,你应该知道阿娆是打算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干爹一条活路的,但是你为何要出卖阿娆啊?”
  “那里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啊。”江娆的笑声逐渐变大。
  “这个阿娆也可以不计较。”江娆勾着王德全的脖子凑近他耳边道,“干爹,这些年你骗得阿娆好苦!”江娆的眼泪夺眶而出,双唇亦不停地颤抖起来。
  王德全瞬间便明白了一切,他后悔不迭,哑着声说道:“对不起,阿娆,干爹对不起你......”
  他说话的声音像是野鬼哀嚎。
  原本还心有摇摆的江娆从王德全的这一声声道歉中知晓了真相。
  “虽然有些晚了,但阿娆不怪干爹,真的。”江娆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笑,悄声道,“我说过,你也别想摆脱我。既然你对我心怀愧疚,那便陪我下地狱吧!”
  接着旁边的人便听到了一声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发现江娆已用簪子在王德全的脖子上插了个大窟窿。
  从江娆胸口迸出来的血溅了王德全一脸,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双眼,耳边回荡着江娆魔鬼般的笑声,他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便断了气。
  晁荣冲过去想要为江娆止血,但江娆却先一步用簪子扎进了自己的脖子又拔了出来,她哧哧笑望着爹娘,脑海里恍然浮现起了幼时绕于爹娘膝下的时光。
  如梦似幻,美好得让她情不自禁地沉陷其中。
  江娆抻着脖子张了张嘴,又猛地摔落下去,睁着的双眼里写满了不甘。
  第68章
  楚恬这一觉睡下去,直到晚上才醒来。
  熟悉的房间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烛灯,沈阔端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的信件。
  楚恬不忍打扰,轻轻侧了个身后将手垫在了头下,打算悄悄欣赏这静谧的美好时,却见沈阔已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醒了?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楚恬虽觉得无力,但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不过在沈阔殷切地注释下,他还是要了块酥软的桂花糕吃。
  沈阔又顺手端起床头桌几上的汤药,隔着碗壁试了下药温,“正好还热着,先把药喝了。”
  “好。”楚恬点了点头,沈阔腾出一只手扶着他坐了起来,又拉了枕头垫在他的腰后。
  “我自己来就行。”楚恬拒绝了沈阔喂药,用没有伤的左手接过了药碗,还没送到嘴边,熟悉的苦味便已填满了整个鼻腔,但他还是一口气就给喝完了。
  “吃颗枣解解苦。”沈阔又拿了水给楚恬漱口,之后将一颗红枣递到他了的嘴边,楚恬看了沈阔一眼,然后吃进了嘴里。
  干瘪的红枣咬碎后溢出淡淡的香甜味,与残留在唇齿间的苦味混在了一起,又甜又苦的,说不上来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只觉得这枣子还不如不吃。
  “江娆如何了?”楚恬记得她也伤得不轻。
  沈阔只顿了一瞬,楚恬便已从他的神情里猜到了大概,“她死了?”
  沈阔点了点头,见楚恬的反应知他有所误会,赶忙解释道:“她是自杀的,与你无关。”
  楚恬疑惑地看着沈阔,这才从他口中得知了他昏睡后所发生的一切。
  知晓了前因后果的楚恬叹息道:“她也是个可怜人。”
  这起案件中,最让人唏嘘的就是江娆了,她明明也是个受害者,最后却与导致她凄惨一生的罪魁祸首同流合污,将魔爪伸向了更多无辜的女子。
  沈阔没有否认,只道:“她明明有机会从那个魔窟逃出去,但她没有,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都是她自己选择之后的结果。”
  “就是可怜了她的父母。”楚恬叹道,“夫妇俩盼了十年,终于和女儿团聚了,不曾想这一见竟是永别。”
  两人相顾无言,默然半晌后,楚恬又问起了案件走向,毕竟主犯已经死了。
  沈阔道:“殿下的意思是不能因为王德全死了就不追究了,此人所为实在太过恶劣,为免有人效仿,必须以一儆百。此案已交由三司会审,像王德发这种免不了一死,其余人则根据涉案程度从严从重处置。而王德全身为主犯,将被悬尸城门示众三日,其家人也难逃牵连,轻则施以杖刑,重则流放。”
  “至于那些买家,将连续三年征收三倍赋税,今后若有再犯者,当以同罪惩之。这个政令虽然无法完全杜绝人口拐卖,但还是可以起到一些威慑作用的。”
  “那江娆的父母呢?”楚恬又问。
  “殿下体恤他们也是受害的一方,便不作追究。只是——”沈阔顿了一会儿,才接着道,“江娆毕竟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必然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她的虽然没被示众,但殿下下令将她的尸身扔去了乱坟岗,且不准任何人前去收尸和祭奠。”
  这样的结果倒是在楚恬的预料之中,他也无权置喙,只是觉得对于江娆父母来说太过残忍了。
  他还没来得及感叹一声,就又听沈阔说道:“江母在亲眼看见女儿自尽后便晕厥过去了,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江父跟去了乱坟岗,没敢上前,远远地看着江娆被野狗扯得四分五裂后哭啼着回来了。傍晚时他还来找过我,问我要了一支江娆曾经戴过的珠钗,说是给她夫人留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