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沈阔的视线先是落在了死因上面,发现与自己推测的无异,才又慢慢倒着往回看去。
  “死者不是我大庆人?”沈阔抬头看向何萍,眼里没有费解,倒像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何萍点头回道:“其骨骼与我中原人有着明显的差异,小的猜测死者来自西域。”
  沈阔沉默了半晌,将堪堪干却的验状折好,“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休息吧。”
  何萍颔首致谢,提着箱子匆匆离去。他走后,柳青才横着挪到了沈阔身旁,忧心忡忡地询说道:“大人,既然牵扯到了别国人,想来背后牵扯的事一定不简单,需得谨慎些才是。”
  沈阔难得见柳青这般严肃,笑着调侃道:“怎么,怕了?”
  柳青摇头,“您什么时候见我怕过?”
  沈阔轻笑一声算是对他的肯定,接着又听他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该从何处查起?”
  沈阔想了想,问柳青:“还记得之前调查公主府失窃一案时,我让你调查来往京中的可疑之人吗?”
  “记得。”柳青道,“我当时都将名册整理好了,结果您说不查了,我也就没交给您了。”
  “何萍的验状上写着这人死了至少有六个月了,死亡时间与梁上飞失踪的时间相差无几,所以还是得从那段时间着手调查。”沈阔又道,“不过这次要将那期间入京的外籍人士纳入调查范围。”
  “是,属下这就去办。”柳青领命道。
  翌日,楚恬在咳嗽中醒来,端着洗脸水进来的云儿见状不对,赶紧跑出去禀报给了沈阔,楚恬叫都叫不住。
  没多会儿,沈阔便大步流星地进了屋,他坐在床边摸了摸楚恬的额头,庆幸没有发热。
  尽管楚恬表示咳嗽是因气候干燥而致,但沈阔依旧不敢大意,仍然差使云儿去请了晁荣过来为他诊脉。
  当晁荣告知沈阔楚恬的身体并无大碍时,后者娇怨地瞪了沈阔一眼,“都说了我没事。”
  可他话音未落,晁荣又补充道:“公子已然有了感染风寒的迹象,为防加重,还是得开两副药。”
  楚恬一想到药味心里就泛呕,忙道:“既然没有染上风寒,就别吃药了吧,俗话说是药三分毒......”
  可他还没把话说完,晁荣就打断了他,“对于常人来说确实可以,可公子不行,您的身体本就虚弱,必须得提前做好预防,比起那微不足道的副作用,病情的加重对您身体的影响会更大。”
  楚恬无话可说,只得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沈阔。
  沈阔却道:“太医说的有道理。”
  “还有,这几天你就安心待在屋里养病,其它的事暂时不用管了。”沈阔补充道。
  一听这话,楚恬立马不干了,“药我可以喝,但不让我出门可是万万不行的,那样的话,我没病也得憋出病来。”
  “青云,好青云,你别把我关上屋里好不好?”楚恬捏着沈阔袖口一角摇啊摇,那模样真是可怜又可爱。
  沈阔最受不了他撒娇,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经不住楚恬软磨硬泡的他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但有前提条件。
  没等沈阔把话说完,楚恬就迫不及待地承诺道:“我保证会爱惜自己的身体,按时吃饭睡觉,无论你让我干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一言为定。”沈阔伸出了小拇指。
  “骗你是小狗。”
  沈阔看着楚恬哧哧笑出了声,见楚恬又咳嗽了起来,他顺势将他揽入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无奈又宠溺。
  两人全然不顾还在屋中的云儿和晁荣,云儿看得多了,早已见怪不怪,而晁荣却尴尬得脚趾扣地,视线四处乱飘。
  “晁大夫,这边请。”云儿跟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悄声道。
  晁荣如获大赦,提着箱子便匆匆出了门。
  柳青回来时,天已大亮。
  屋外的风声终于停了,院中松柏和青竹枝上的薄霜也已化去,就是天色依旧阴沉,没有转晴的迹象。
  看来一场暴雪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大人,名册找到了。”柳青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中扬着一卷纸,他冲进房间时,沈阔正端着碗汤药喂楚恬喝。
  柳青脚步一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进来吧。”沈阔唤道。
  话音落下的同时,楚恬从他手里接过碗,一口干了,哪还有先前半分的娇弱之气。
  沈阔接过名册的同时,伸手从碟子里拿了块饴糖,他都不用眼睛看,便精准地喂到了楚恬的嘴里。
  楚恬将糖包在嘴里,裹着被子跪坐在沈阔身旁,凑过头去一同看起了名册。
  两人聚精会神地看了许久,屋中一片寂然,只有楚恬因受凉而堵了鼻子后略显冗长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柳青看着两人,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岁月静好”四个字,心里无端生出了几人艳羡之意。
  “都查过了吗?”沈阔忽然抬头。
  柳青怔了一瞬才回过神,赶忙回道:“有一部分是之前就排查过的,就这几个人还没有查询到踪迹,大富还在查。”他上前在名册上指了指。
  “你也去,多带几个人,务必要在三天之内将所有人的动向全部摸清。”沈阔又道。
  柳青领命而去。临出门时,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这时,沈阔伸手将楚恬揽入了怀中,后者则顺势枕在了他的腿上。
  沈阔一手拿着名册一手扶着搁在楚恬胸口上的栗子盘,楚恬则咔咔地剥着栗子壳,喂了沈阔又喂自己。他时不时抬眸往名册上瞟一眼,与沈阔一同推测着谁的嫌疑最大。
  柳青看着两人笑,他的嘴角也跟着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以前总觉得成了家就会有诸多琐事缠身,日子没有单身时候自在,可现在想想,若是能找到一个灵魂契合之人作伴,苦时能互诉衷肠,乐时能分享喜悦,仰高山之巍峨,叹低谷之哀婉,定然也别有一番乐趣。
  冷风刮过柳青身上的铠甲,从衣裳缝隙钻进他的身体,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总得这个冬日比往年要更冷一些。
  楚恬亦有同样的感受。
  明明还没到凛冬,他就有些抗不住了,才踏出屋子一步,就被寒风冻得踉踉跄跄,四肢冰凉浸骨,晚上睡觉时即便有沈阔给他暖脚,也要在大半夜以后才渐生暖意。
  还有因风寒引起的咳嗽,于寻常人来说是不足为提的小毛病,可他却总是不见好,甚至有加重的迹象。
  晁荣说是他身体太过虚弱的缘故,早年间伤及了根本,一时半会儿难以将养回来。
  沈阔本想用最好的药给楚恬大补特补,却被晁荣严词拒绝,因是楚恬身子骨极虚,补得太厉害的话极有可能适得其反,届时,不仅不利于他身体恢复,反而会出现阴虚火旺之症。
  现下最要紧的就是做好保暖,避免染上风寒,等来年暖和之后,辅以锻炼强身健体,只要把基础搭好了,日后才有恢复如初的可能。
  晁荣挥挥衣袖走了,他留下了一纸药方,将伴随楚恬度过整个冬天。
  第93章
  沈阔将晁荣的话奉为圭臬,在他的病没好之前,除了不让他踏出房门一步外,又在房间里添了几盆炭火确保一天十二个时辰始终保持暖和,更甚的是,他还打算将卧房与隔壁耳房打通,隔出来供楚恬解手用。
  楚恬知晓后心顿时就凉了半截,这如果传出去了,那他就没脸见人了。
  不,没有如果,一定会给传出去的,而且是添油加醋地传遍整个长京。
  楚恬只是想想,就已觉得这日子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为了尊严,楚恬先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让沈阔收回“成命”,但沈阔不为所动。楚恬转了转眼珠子,随即将嘴一瘪,眼泪夺眶而出,跟珠子似的成串落下。
  沈阔看见后顿时慌了,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帮楚恬擦着眼泪,一边轻言细语地安慰着。
  楚恬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沈阔见状心都揪在了一起,最终妥协。
  沈阔知道楚恬不是一个听话的主儿,索性又将公务直接挪到了卧房处理,这样一来可以监督他按时服药,二来也可以让他也参与其中。
  于是,当众人进屋禀报进展时,就能看见榻的左边端坐着不苟言笑的沈阔,右边的楚恬则像只小猫一样依偎在案几上,时不时地抻头往沈阔手中的卷宗上瞄一眼。
  火盆上放了一壶水,被火红的炭一烤,氤氲热气弥漫了整间屋子,本就血气方刚的沈阔热得只穿了件夏季常服,而他身边的楚恬则裹得严严实实。
  长发从楚恬的肩上倾泻而下,用来绾发的祥云簪还是他初来提刑司时随手从院子里折的松树枝削出来的,被热气一蒸,隐隐散发着一股松香,一阵一阵地往沈阔鼻子里扑。
  有些心猿意马的沈阔暗戳戳地瞟了楚恬一眼,随即挺直了腰背,他紧握着手中竹简,一本正经的对楚恬说道:“你,离我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