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又看看他,再看看小皮球。
  出乎意料,他小声说:“我、我还是要我自己的爹爹。”
  祝时瑾并未咄咄逼人,他把风火轮递给果儿:“慢慢来。拿着吧,这是爹爹送给你的第一件礼物。”
  果儿期期艾艾的,伸出小手抱住了风火轮,犹豫片刻,凑上来给了他一个湿漉漉的、小宝宝的亲亲:“谢谢叔叔!”
  祝时瑾一怔。
  昭文一边掏出钱袋来准备付钱,一边偷偷瞅殿下的脸色。
  殿下到底是殿下,很快就从这个湿漉漉的亲亲里反应过来。
  然后,他大手一挥,把整个小摊的玩具全买了下来。
  果儿度过了极其阔气的半个月。
  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有钱叔叔就住在城中最大的那家客栈,果儿每天两眼一睁,让李婆婆帮忙洗了脸换了衣裳,就跑去找有钱叔叔,有钱叔叔会把他抱起来,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然后带着他一起吃特别丰盛的早饭。
  他问有钱叔叔:“你为什么这么有钱呀?”
  有钱叔叔不回答,只是问他:“那你要不要跟爹爹走?”
  果儿立刻摇头。
  虽然这个叔叔很有钱,而他的爹爹没什么钱,但他还是要和爹爹在一起。
  “为什么不愿意?跟爹爹走,你会有吃不完的好吃的,玩不完的新奇玩具。”
  果儿还太小了,说不上来,只是一个劲摇脑袋:“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每当他说“爹爹”这个词的时候,有钱叔叔的目光似乎尤为黯淡。
  果儿从他怀里跳下来,在屋里把那个皮面风火轮踢来踢去:“你为什么要我当你的儿子呢?你自己没有儿子吗?”
  满屋子的下人倒吸一口凉气,屋里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只有果儿踢着皮球咯咯的笑声。
  许久许久,果儿才听到有钱叔叔回答:“我的儿子死了。”
  果儿一愣,抬起小脑袋,看见有钱叔叔的脸色很苍白,连忙跑过去,两只小手抓住他的手:“对不起,你不要哭。”
  有钱叔叔垂眸看着他:“我不会哭的。”
  但是有钱叔叔的眼睛都红了,果儿被他吓到,连连说:“你不要哭,你不要哭,对不起。”
  有钱叔叔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果儿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小声说:“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的儿子吗?”
  有钱叔叔没有说话,大手摸摸他的小脑袋,果儿肉嘟嘟的脸蛋儿皱成一团,为难地说:“可是我已经有爹爹了呀,我不能当你的儿子。”
  “等你父亲回来之后,我会登门拜访,和他谈这件事。”
  谈什么?果儿不知道,但是果儿很兴奋地挥舞小手:“爹爹很快就回来啦,李婆婆说就是这个月!”
  等爹爹回来,他要爹爹教他功夫,把老是欺负他的铁柱他们全打趴下!
  仲夏的海边天气变幻莫测,连着晴了大半个月,这两日却突然开始狂风大作,骤雨倾盆,人走在街上都能被风刮着跑,十分危险,果儿没法出去玩,在家闷了两天,到第三日时,正恹恹地独自在屋里踢皮球,门口忽而传来声响,他跑出去一看,惊喜道:“爹爹!”
  茫茫雨幕中,跨进院门的高大男子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斗笠下是一张麦色的英俊脸庞,脖子上缠着一圈圈的靛蓝细布,将整段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见果儿,微微一笑,合上院门脱去蓑衣,外衣领口露出些许缠着的白纱布,像是受了伤,但他还是走过来将果儿抱了起来。
  果儿高兴地张开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像条毛毛虫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地撒娇:“爹爹我好想你!你下次带我一起出海吧!”
  哑巴笑了笑,摇摇头,用手势比划。
  [果儿太小了,还不能出海。]
  果儿说:“我马上就四岁啦!”
  说着,他又想到什么,从爹爹怀里扭下来,跑去屋里捡起了那个皮面风火轮:“爹爹你看。”
  哑巴跟着走进屋里,看见这个精美的小皮球,微微一愣。
  这小玩意儿是牛皮做的,可不便宜,果儿哪儿来的钱买这个?
  “这是一个有钱叔叔送给我的。”果儿高兴地和爹爹分享,“他每天给我买好吃的,给我买了好多玩具。”
  哑巴半蹲下来,和他平视,同他打手语。
  [爹爹说过,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果儿抱着小皮球撇撇嘴:“本来我想等爹爹回来给我买,但是我太想要这个了……”
  哑巴继续打手语:[爹爹会把钱付给那个叔叔。]
  果儿瞅着他:“有钱叔叔说,要我认他当爹爹,要我跟他走,我不想走,我也不想认他当爹爹,本来、本来我也不想拿这些东西的,可是有钱叔叔很可怜,他的儿子死了,说我长得很像他的儿子。”
  哑巴坚定地摇了摇头:[果儿,我们不能占这种便宜。]
  “不是占便宜,我、我,我是真的觉得有钱叔叔很可怜。”果儿飞快转动小脑瓜,猛地想起有钱叔叔的叮嘱,“对了,有钱叔叔说,他叫世子殿下,说你一听就会答应的!”
  话音刚落,他看见爹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爹爹?”
  爹爹只怔愣片刻,就迅速起身找来包袱皮,开始收拾金银细软。
  果儿傻了眼:“爹爹?”
  爹爹向他打手语:[果儿,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你去收拾你的玩具。]
  果儿惊呆了,费解地拿胖嘟嘟的小手挠脸蛋儿:“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爹爹不说话,只是给他拿来他的小蓑衣和小斗笠,给他穿戴上,果儿小小的一个,穿上蓑衣和斗笠像个稻草人娃娃,爹爹在屋里走来走去地收拾,他就跟在爹爹背后叭叭叭问个不停:“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爹爹最终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包袱背上,重新穿好蓑衣。
  [果儿,你还有东西要拿么?我们走了。]
  果儿撇撇嘴,皱着小脸,很不情愿地嘀咕:“我的玩具……”
  [乖。]爹爹给他打手语,[去拿一个最喜欢的玩具,我们这就出发。]
  果儿只好墩墩墩跑去捡起了踢到角落里的皮球,两只小短手把皮球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电闪雷鸣的暴雨声中,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这拍门声仿佛戳中了哑巴紧绷的神经,他猛地跳了起来,劲瘦的后背绷到极致,一把抄起果儿就往后窗冲。
  “哑巴!哑巴你在家吗?!有大主顾要买你的货!”和拍门声一道响起的,是货铺伙计的喊声。
  正要翻窗的哑巴猛然一顿,被他抄在怀里的果儿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喊他:“爹爹?”
  哑巴顿了顿,收回踏在窗棂上的脚,把果儿放下来。
  [爹爹出去把东西卖了,多换些钱,你在家里收拾玩具,哪里都不要去。]
  果儿被他一惊一乍弄得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点了点头。
  哑巴披上蓑衣戴起斗笠,走入茫茫雨幕之中。
  院门打开,伙计见他出来,忙道:“快快!大生意,你这次运回来的那株南叶紫檀,这位贵客出五千两!”
  五千两。
  哑巴目光中燃起了光亮。有了这笔钱,就能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不用再为三两六钱银子发愁,可以送果儿进私塾念书,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他到码头的货舱叫上船员把南叶紫檀扛下来,到了货铺,掌柜早就等在门口了,远远看见他们一行人过来,连忙喊着:“爷、爷,您要的南叶紫檀来了。”
  哑巴带着人匆匆往那边走,倾盆大雨之中,一道冷淡又磁性的声音清晰地越过雨声,敲在他耳畔。
  “昭文,验货。”
  那一瞬间,哑巴像被闷雷劈中,整个身子都僵直了。
  第7章 找到你了
  是他。
  是他……
  哑巴的大脑一片空白,唯有这道熟悉的声音久久回响。
  昭文带着人从雅间出来,就见几名壮硕的船员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扛着一大棵南叶紫檀进来,吭哧吭哧将檀木小心地卸在了铺子正中。
  他命人验货,正仔细打量这棵南叶紫檀时,耳朵忽而敏锐地动了动。
  哒,哒。
  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昭文抬起头,看向刚刚走进铺子的人,是个高大挺拔的青年,披着蓑衣,斗笠遮住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蒙着靛蓝色的细布,一直缠到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昭文眯了眯眼。
  气息内收,丝毫不露,下盘极稳,步履有力,这是个绝顶高手。
  他打量着这人的时候,此人却略低了低头,斗笠完全遮住了面庞,像是回避他的视线。
  高手之间,这样的回避便是表明无意起冲突,昭文再看下去就显得失礼了,他收回视线,询问手下:“如何?”
  “的确是南叶紫檀,树龄足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