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果儿有王府的亲生父亲、祖父祖母,已经够了。
  他吃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祝时瑾,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缩进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壳,与外界隔绝。
  他就这样头昏眼花地蜷在里面,一动不动,让那些伤静静地敞着,让它自己慢慢恢复。
  只要是伤,总会自己长好的,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第18章 果儿生辰
  三日后,果儿的生辰宴如期举行。
  天还没亮,王府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全是前来祝贺的宾客,宜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家、东南府衙有品级的文官武将,几乎全都在这里了。
  王府大门外也摆了整整一条街的流水席,大清早就开席,赶来吃流水席的老百姓们兴高采烈、热闹非凡,一边瞅着那些在大门处排着队等着入府的贵人们,一边热火朝天地议论。
  “这回大摆宴席,是给哪位公子庆生?王府不就只有前几年出生的那一位三公子了么?我记得还不到三公子的生辰呀!王爷王妃又生了一个?”
  “什么又生了一个,你没听人说吗?是世子殿下的长子!未来的大公子!”
  “世子殿下的长子?可是世子妃不是已经死……”话还没说完,这人被同伴一把捂住嘴:“小点儿声!”
  他赶紧压低声音:“不是死在海上了么?殿下也没再娶,这个难道是私生子?”
  同伴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傻啦?王府会给私生子办这么大排场的生辰宴?”
  又有人神神秘秘地开口:“我听人说,世子妃没死呢,自己在外面生下了孩子,这次被殿下找回来了。”
  “既然没死,为什么这几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早点儿传消息回来,殿下就能早点去接他们,就不用在外面过苦日子啊!”
  “谁知道呢。也许在王府的日子并没有咱们想的那么好,要不然,怎么会有人放着荣华富贵不享,跑到外面去躲起来。”
  “有道理啊。我还记得前几年传过风声,说要重新选妃的,想必殿下对这个世子妃也不满意,毕竟是乾君嘛。”
  “对对对,我也记得呢!殿下不喜欢他,他在王府的日子肯定过得不好,这才跑了!”
  ……
  王府内院,果儿被摆弄着小手小脚穿上精美绝伦的锦衣,戴上祝时瑾命人给他赶制的多宝多福冠,纯金发冠镶满了各色珠宝,沉甸甸的,一戴上去,把他耷拉着的小脑袋压得更低了。
  祝时瑾进屋看见,道:“怎么,今天不开心?”
  果儿闷闷不乐的,不作声。
  “来,跟爹爹出去,客人们都到了。”
  婢女抱着果儿从圆凳上下来,果儿垂头耷脑的,走了几步,停住了。
  “我不想去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了愣。
  婢女们连忙伏低身子哄他:“公子,怎么了?今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么多人来给你庆祝生辰,出去玩一玩儿多好呀?”
  果儿一撇嘴,抬手把头上的发冠一把抓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我说不去了!”
  纯金的发冠摔在地上,镶嵌的珍珠宝石四散飞溅。
  婢女们吓得纷纷跪倒,不敢多言。
  祝时瑾望着他,果儿也抬眼瞪他,相似的眉眼、面容,连脾气都一模一样。
  ……真是他的孩子,砚舟可不是这个脾气的。
  祝时瑾叹了一口气,半蹲下来,和果儿平视:“你不是答应了爹爹,今天会乖乖的么?”
  “你也答应我了,说爹爹会来的!”果儿握紧两个小拳头,声音比他大多了,“我有好好上课,每天都做功课做到好晚,你说过这样爹爹就会来看我的!我都做到了!”
  “……”祝时瑾道,“爹爹已经给娘亲送去了新衣和首饰,有人在那里等着伺候他,只要他愿意,马上就能来看你。”
  果儿愤怒的小脸上产生了几分犹豫和动摇。
  “可是你说爹爹生病了,起不来,那他不就不能来了吗?”他说着,声音又大起来了,“肯定是你害他生病的!你这个大坏蛋!”
  “……”祝时瑾道,“好罢,是爹爹食言了。不过,如果你乖乖的,宴会之后,爹爹就带你去看娘亲。”
  果儿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爹爹了,虽然知道见了面,爹爹也不愿意搭理自己,可是、可是……爹爹才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那种全心全意的爱,和大坏蛋给他锦衣玉食的这种爱,是不一样的。
  爹爹会原谅他的吧?
  如果不原谅的话,他就多求一求爹爹好了。
  果儿撇撇嘴:“那这回你要说话算数。”
  外院熙熙攘攘的宾客们,终于在午宴开席的前一刻,见到了今日的小寿星。
  “哎,来了来了,快看。”
  “就是殿下抱着的那孩子?”
  众人都好奇得要命,自从半个月前接到请柬,宜州城里关于这个孩子的传闻都已换了好几个说法了——但生辰宴的邀请函上又明明白白写的是四岁,四岁的孩子,那不就是殿下当年迎娶那个乾君世子妃的时候……
  乾君生孩子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闻大公子的父母就都是乾君,但是当年那个乾君世子妃,不是王府为了避祸应急才让殿下娶的么?
  而且那人后来也已经死在海上……要是没死,为何四年都不回宜州?
  要是殿下在当年就另有佳人,又为什么等到孩子都四岁了才昭告天下?
  这些谜团太难解释,众人的好奇心简直压都压不住,刚刚人没出现,还能勉强维持矜持,这下一听见殿下抱着孩子出来了,登时齐刷刷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去——
  “……天哪。”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和殿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离得近的宾客们,已经起身去道贺了,只是这位小寿星今日不知为何心情不佳,小嘴噘得能挂油瓶,连和殿下走得最近的闻大人拿着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当筹码,他也不肯让人家抱一下,小脑袋一扭,扎进父亲怀里不抬头了,留给闻大人一个冷酷的后脑勺。
  祝时瑾微微一笑,拍拍果儿小小的脊背安抚片刻,带些微妙的炫耀,同闻敬珩道:“果儿还小,怕生。”
  闻敬珩:“……”
  闻敬珩有点儿酸酸的嫉妒:“小公子长得和殿下真像。”
  “我的孩子,当然像我。”
  “……”闻敬珩有点儿受不了了,说,“怎么不见顾砚舟?”
  祝时瑾的笑容顿了顿,没有回答,只道:“我已向陛下请旨,为砚舟封世子妃诰命,日后见面,你可要改口。”
  两人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友,所以祝时瑾这话的语气并不像一句命令——可如果不是命令,他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
  闻敬珩出身世家,父亲是东南府署的现任常侍,王爷的左膀右臂,闻敬珩本人也在府署中身居要职,是宜州年轻一辈世家子弟的领头羊,连他都要改口,其他人还能有例外?
  众人都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相应的,对那些盛嚣尘上的流言也就有了判断——请封世子妃诰命,这孩子必定是顾砚舟给殿下生下的孩子了,虽是个坤君,但和殿下长得像,四岁了还抱在怀里,就跟王爷当年宠大公子似的,这顾砚舟可不就母凭子贵了么!
  于是立刻有机灵的开始拍马屁:“恭喜殿下,接回世子妃和小公子,一家人团团圆圆,这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世子妃和小公子都是有福之人呐!”
  “恭喜殿下!恭喜殿下!小公子洪福齐天,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
  “那就祝殿下和世子妃再生贵子,生个小殿下,我们就等着好消息!哈哈哈哈!”
  祝时瑾脸上有了些笑容:“承各位吉言。”
  远远的,一处偏僻的角门后,顾砚舟悄无声息地踏过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从八角窗格中露出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
  他瘦得厉害。
  几年的漂泊生涯没有击垮他,可卧床这短短一个月,他整个人就瘦得脱了形,消沉阴郁,穿着晃晃荡荡过于宽松的旧袍子,有几分形销骨立的味道。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潮,他遥遥望向那对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父子。
  世子殿下锦衣华服,俊美逼人,怀里抱着的果儿也是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真是一对走到哪儿都耀眼夺目的父子。
  真好。
  这才是一对真正的父子。
  果儿终于回到了他本该待的位置。
  办完了这场生辰宴,他就正式在王府立足了,这样大的排场、这么多的宾客,足见殿下对他的重视和宠爱。没有人再会质疑他的身份、质疑他在王府的地位,他会平安幸福地长大的。
  这样,顾砚舟最后的一点儿牵挂也能了却了。
  顾砚舟的呼吸都轻了些。
  他背上背着简单的行囊。
  他决定就在今日离开。
  在这个热闹的、欢庆的日子,所有人都高高兴兴、把酒言欢,连守卫都比平常松懈不少,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悄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