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您没事儿吧?看起来脸色很差,要不要歇一歇?”
  他呼出阵阵白气,抬眼一看,这是在王府,亲兵的训练场。
  “……休息两刻钟。”他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兵更担忧了,道:“您好像发热了,要是病得重,得赶紧去抓药吃呀!”
  顾砚舟呼吸间都是灼热之气,头昏眼花,站都有点儿站不稳了,勉强点点头:“我得去看看大夫,待会儿休息结束,由副将继续带领训练。”
  “是。”
  小兵瞅着他,还是有些担忧,但没有多说,其他人远远的,三三两两的,也往这边看,但没有几个人敢走过来。
  顾砚舟从府衙换防到王府担任亲兵副统领才半个月,一众亲兵同他还不很熟悉。
  虽说副统领主要管着日常训练和巡逻,和亲兵打交道多,但是顾砚舟这半个月一直病着,发热反反复复,怎么也不见好,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神色也总是带着阴郁,外人看他,便总觉得他板着张脸成天也不说一句话,不太好打交道。
  再者,顾砚舟怎么也有个世子妃名号在身,虽然不知为何,殿下把他赶到了最偏僻的那间院子去住,叫他吃饭也不方便、打水也不方便,出个门更不方便,但是每日他出现在饭堂里的时候,打饭的婆子就会端出给他特地备好的饭菜——虽然看起来还是普普通通,但亲兵们和普通将领每天哪有那么多肉吃?
  众人就知道殿下还是盯着这儿呢,搞不好是人家夫妻两个闹矛盾,谁搅和进去,可就倒大霉了,便只得对顾砚舟敬而远之。
  顾砚舟在训练场旁的亭子里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站起身,慢慢往外走,沿着入府山道往山下走时,踏着咯吱咯吱的新雪,他突然看见道旁开得正盛的梅花,不由顿住脚步,停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送给殿下的那支红梅,殿下还留在白瓷瓶中么?
  这么久了,花都谢了吧?
  他在枝头下赏了许久,挑出了最好的一支,折下来。
  如果碰到殿下,就送给他好了,跟他说,自己打算就此辞去武将职务,离开王府了。
  这是送给殿下的最后一支梅花。
  顾砚舟微微一笑,眼眶有些发红。
  “这是谁呀?好生眼熟。”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后传来。
  顾砚舟顿了顿,将头扭回来一看——是个陌生坤君,他根本不认得对方,可对方好像也不需要他认得,只是见他看过来,便抖擞了起来,拉长了调子:“哟,这不是世子妃么?当日您陪着世子殿下到闻府做客,您叫错我的名字叫错了三遍,我当时就想,这样的人也能当得上世子妃,真是什么土鸡都能当凤凰了,哈哈哈哈!”
  说实话,顾砚舟还是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不过,这半个月来,进王府求见的人,十个有七八个都要特地来瞧他一眼,讥讽他两句,看来他当这个世子妃,碍了不少人的眼。
  顾砚舟对此习以为常,没有回话,将梅花收进怀中,拖着步子往前走。
  坤君皱了皱眉,道:“站住!你早都不是世子妃了,还敢这么嚣张!你给我站住!”
  他追上来,一把来抓顾砚舟的袖子:“你听不见我说话吗?!我叫你站住!”
  顾砚舟皱了皱眉,闪身避开他的手:“你是谁?”
  “……”坤君肺都气炸了,大叫,“我是冯既才!你居然四次都没记住我的名字!你傲慢至此!”
  “要怪就怪你爹娘没给你取个好记的名字,怪我做什么?”顾砚舟没搭理他,要继续往前走,这冯公子却被他气得失去理智,抢过小厮手里拎着的食盒,把里头一碗还热乎的羹汤兜头泼在了他脸上。
  “你以为你还是世子妃么?!没有这个身份,你什么都不是!还敢在这里嚣张!我呸!”
  羹汤顺着脸庞和发梢湿淋淋黏糊糊地往下滴答,顾砚舟烧糊了的脑子短暂地呆了一下,低头一看,怀里那支梅花也被羹汤泼了个正着,花瓣七零八落,已经入不得眼了。
  第28章 最后一支梅
  顾砚舟的怒火噌的一下蹿上了头顶。
  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你就要拿汤泼我,当日我还是世子妃时,你怎么不敢拿汤泼我?!
  他的拳头握紧了,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你是坤君,我不揍你。”
  冯既才一愣,就见他弯腰拾了几颗小石子,手腕一翻,那石子擦着他的耳边嗖嗖嗖接连飞过,把他吓了一大跳,而后旁边的下人们就纷纷惨叫起来。
  ——他带来的四名下人,挨个被顾砚舟用石子打了脸。
  “你!”冯既才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呵斥:“大胆!竟在王府喧哗!”
  冯既才一愣,转头看去,竟是世子殿下的车驾,开口的正是殿下跟前的亲卫首领昭文,连忙低头行礼。
  顾砚舟本就思考迟缓的脑子被愤怒烧得嗡嗡作响,看见世子殿下拎着袍摆下车,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情不愿地行了礼。
  祝时瑾走过来,看见他湿淋淋粘着银耳莲子汤羹汁水的头发和衣裳,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一旁的冯既才连忙凑过来,殷勤地解释:“殿下,我方才……”
  祝时瑾冷冷瞥他一眼,昭文立刻喝道:“殿下问你话了么?!闭嘴!”
  冯既才吓得赶紧住了嘴。
  祝时瑾再次看向顾砚舟,冷淡道:“怎么回事?说话。”
  顾砚舟抱着那支梅花,梅花和他一样,蔫头耷脑的,他心里想,我再也不送你花了,走了就走了,还送什么花,非得在这儿再受最后一顿气吗?
  于是他语气很冲,说:“我不记得这位冯公子叫什么了,他就泼了我一脸的莲子羹。”
  旁边的冯既才又忍不住插话:“你上次就叫错我三回,这次还不记得,你不是羞辱人吗?”
  “上回你怎么不敢泼我一脸莲子羹?!”顾砚舟大声道,“殿下叫错你的名字,你敢泼殿下莲子羹吗?!”
  冯既才被他一堵,竟无法反驳,憋得满脸通红,最后憋出一句:“你和殿下能比吗?!”
  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周围人都听明白怎么回事了,祝时瑾皱了皱眉,昭文再次喝斥:“宜州的坤君那么多,世子妃都要一一记得吗?!殿前无礼,掌嘴!”
  冯既才还没反应过来,一名牛高马大的亲卫上前一步挟住他,另一名亲卫啪啪两个巴掌,把他扇得脑袋嗡嗡作响,鼻子里登时流出了血。
  “殿下、殿下,我没说错什么呀殿下……”冯既才哀叫着,祝时瑾置若罔闻,只同顾砚舟说:“去洗洗,一会儿冻住了。”
  冻住了就冻住了,顾砚舟胸口剧烈起伏着,抹了把脸,说:“属下有话要说!”
  听他说话瓮声瓮气的,祝时瑾皱了皱眉:“你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了,你问是什么时候的事,顾砚舟脑子已经烧得糊涂了,思考不了那么多了,赌气大声说,“不关殿下的事。属下有话要说,属下要辞去副统领一职,离开王府,另谋出路。”
  “……”祝时瑾像是被他气笑了,“还没闹够?再闹下去你就继续住那间破院子。”
  闹什么?我没有闹!
  顾砚舟大声说:“属下要辞去副统领一职!请殿下恩准!”
  祝时瑾不搭理他,抬步就往马车走,顾砚舟连忙追上去在他背后大声嚷嚷:“殿下你没听见吗?属下要辞去副统领一职!”
  走了没两步,他怀里蔫头耷脑的那支梅花掉了下来,他脚步一顿,声音登时哑了,赶紧去捡这支软弱的、丢脸的花,殿下那只修长如玉的手却先他一步,将梅花捡了起来。
  顾砚舟立刻说:“这个不是送给你的。”
  祝时瑾略一挑眉,看了看手中这支梅花:“当然了,这个品相,只能拿去喂猪,我怎么会要。”
  !
  凭什么我挑了那么久的花,你总说只能拿去喂猪!
  顾砚舟就愤愤地瞪他,瞪得眼睛通红。
  祝时瑾眼里有点儿笑意,将梅花收回来,两手背在身后:“回去洗洗,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昭文,你叫昭月来伺候他。”
  “是。”
  眼看他要走了,顾砚舟急道:“我说我要辞去副统领一职!”
  “大吵大闹,成何体统。”祝时瑾上了马车,“罚闭门思过三日,不许去练武场。”
  顾砚舟被亲卫们架回了那间小破院子,众人都劝他:“世子妃,别跟殿下斗气了,先好好休息,养好病,再去跟殿下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道歉,我为什么要道歉?”顾砚舟头昏眼花,气却还没消,一边挣扎一边嚷嚷,“我没记住名字,我就要道歉吗?那个姓冯的还泼了我一身呢,他都没道歉……”
  众人见他烧糊涂了,便也不再多说,等昭月来了,就赶紧把活儿让给昭月,一个个都先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