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顾砚舟猛地睁开了眼。
  屋外的天色已经蒙蒙发亮,这一夜总算过去了。
  他怔怔的,犹自沉浸在梦中,看见面前温和斯文的殿下,就想起梦中那个冷言冷语的殿下,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殿下?现在是做梦还是现实?
  见他愣愣的反应不过来,祝时瑾叫下人打了温水,浸湿了帕子,亲自给他擦了擦脸。
  “好点儿没有?你太累了,还没睡够吧?”
  顾砚舟总算回了魂,但是他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微微别过脸,避开了祝时瑾的手。
  “……”祝时瑾一顿,顾砚舟并没有把这种回避做得很明显,他顺势就站起身,进屏风去看父亲了。
  祝时瑾望着他的背影,片刻,也站起身,跟着进了屏风。
  “这回算是从鬼门关打了个圈又回来了。”赵大夫擦着额上的汗,“我要是再晚来片刻,那我就是活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顾砚舟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连忙问:“那我爹什么时候能醒?醒来了就算是恢复了么?”
  赵大夫摇摇头:“哪有那么简单。你家老爷子本来就上了年纪,身体不算好,遭了这么一回,得在床上躺很久了。他醒来之后,大抵还是不能动弹的,能说话,但可能会口齿不清,吃饭么,要看他能吃得进多少。”
  顾砚舟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要是赵大夫说的这样,岂不是和个瘫子没什么区别了?
  像是看出他的心中所想,赵大夫继续说:“不过,要是继续治,吃些好药,还是有希望康复的。”
  顾砚舟立刻道:“治,当然要治。”
  父母好不容易把他养大、送到宜州考上了武状元,他还没来得及反哺,怎么能叫父亲就这么瘫痪在床上?
  赵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世子殿下。
  祝时瑾道:“治。无论多少名贵药材,只管花用。”
  赵大夫这才点点头:“那老夫就开药方了。”
  顾砚舟明白了——要治这病,开销不是他能承担的,所以赵大夫只能等世子殿下点头。
  可是……他要怎么还给殿下?
  置办这座宅子和下人已经花去了他的全部积蓄,名下虽还有一些庄子铺子,他自己也有俸禄,但这些收入只是能让一家人活得富足,能承担得起这么高昂的药费么?
  他沉默着,待祝时瑾送走了赵大夫,才低声道:“殿下,你请来赵大夫,保住了我父亲的命,已帮了我大忙了。这些治病买药的开销,我自己来承担。”
  祝时瑾愣了一愣,让下人们都退出去,才拉着他到榻边坐下,道:“你我二人何必说这些。”
  顾砚舟摇摇头:“要说的。毕竟我现在不是世子妃了。”
  “……”祝时瑾顿了片刻,说,“若是以前的我,现在肯定答应你。”
  “只要你欠着我,我就好提要求,我要你往东,你就得往东,要你往西,你只能往西。”祝时瑾道,“你就是这样,只要欠了别人的,就想拼命还,到时候我叫你回到我身边,你怎么拒绝?”
  “……”顾砚舟咬住了嘴唇。
  “可是我现在不愿意这样。”祝时瑾轻轻叹一口气,“以前我有各种各样的手段,逼你、勉强你,你的确让步了,可是最后你离开我了。”
  “你已经离开了我两次,我没法再接受你离开我第三次。”
  祝时瑾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不会再用这些手段,用果儿、用昭月、用你父亲来要挟你。你看,我这阵子有做到吧?”
  ……的确,在王府的时候,果儿来找他,大哭了一下午之后,殿下就没再让果儿随意跑来他的院里了。
  如果那时候果儿天天来他门口哭,他还能真的每天把果儿关在外头不成?
  殿下好像真的在改了。
  但是,改不改没有关系的,他并不是因为这个,才硬要离开殿下。
  他离开殿下,是因为他不配做世子妃。
  他的出身太低,人也蠢笨,要是正儿八经地选妃,他这辈子都摸不到王府的门槛。
  这样也罢了,先前东南王府也有比他出身更低的王妃,最重要的是,殿下瞧不上他。
  每一任平民王妃,靠的都是王爷那份力排众议的爱,他连这个也没有,如何攀得上这高枝?
  ……他能得到的,最多也只是留在殿下身边,做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从前他还想反抗,还想逃离自己的命运,可是父亲的一场病,又让他回到了原点。
  为什么他的命运这么可笑?
  殿下现在何必向他祈求呢?他的人、他的心,其实早都是殿下的了,殿下已经什么都有了,一直以来,是他在向殿下祈求。
  顾砚舟静静望着祝时瑾,眼眶发红,许久,低声道:“我从来没离开过,殿下。”
  祝时瑾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我们和好了?砚舟,我们没事了?”
  他抬手为顾砚舟擦去眼角的泪,凑近来轻轻吻他的眼睛、脸颊。
  那吻落在脸上,顾砚舟的心就像被烫了一下,咚咚地跳起来。
  他没办法了,他就是喜欢他,他的心撒不了谎。
  顾砚舟吸了吸鼻子,半晌,无可奈何地,难过地,点了点头。
  祝时瑾的双眼亮了,一下子抱住了他,抱得紧紧的,顾砚舟的眼泪又一下子掉下来了。
  殿下……
  我再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
  我的人,我的心,我的尊严和自由,已经全部给你了。
  你赢了。
  第30章 最后一枝梅3
  “爹爹!”果儿被抱下马车,立刻墩墩墩朝顾砚舟跑来,张开两只小手撒娇,“爹爹抱抱!”
  顾砚舟微微一笑,将他抱起来,跟着小跑过来的昭月向他行了个礼:“世子妃,小公子今日上完课,非闹着来见您,在王妃跟前苦苦哀求了许久,终于得了王妃恩准,奴婢就送他过来了。”
  顾砚舟点点头,果儿在他怀里撇嘴:“我都好久没见到爹爹了。”
  “爹爹出去办差事,前几天才回来。”顾砚舟面色有些憔悴,眼下也有明显的青黑,这几日为了父亲的病,他几乎没怎么好好睡觉,但还是强打精神和果儿说话,“爹爹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上课?没有被夫子罚罢?”
  “我每天都好好上课了。”果儿说着,小手伸进袖里,掏啊掏,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爹爹你看,这是我上次随堂小考写的字,夫子说我写得好呢!”
  顾砚舟展开那张皱巴巴的宣纸,一看,居然有模有样的,虽然字体还很稚气,但是好歹个个大小一致,偏旁部首也没有分家,比他这个当爹的写的字还要强上一点儿呢。
  “果儿写得真好。”他心中感慨,还好,果儿在读书这件事上不像他,而是像殿下。
  果儿嘿嘿一笑:“那我要奖励!”
  还没等顾砚舟答应,他就迫不及待地说出了想要的奖励:“今天晚上我要和爹爹睡!”
  祝时瑾刚刚进门,就听见这一句,抬眼一看,顾砚舟正抱着果儿,果儿在他怀里挥舞着两只小手叽叽喳喳地说话,这情景让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果儿已经四岁了,要自己睡觉了。”他走进院中,果儿听见他的声音,扭头不满地瞪他:“不要,我就要和爹爹睡,你管不着!”
  祝时瑾走到他们身旁,伸手刮了刮果儿的小鼻子:“爹爹当然管得着。现在娘亲和爹爹和好了,晚上娘亲就要和爹爹一起睡,不能和你一起睡了。”
  果儿愣住了,顾砚舟也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登时满脸通红:“殿下!不能在果儿跟前乱说!”
  难得的,祝时瑾居然没有反驳他,也许是心情很好,还笑了笑:“好罢,听你的。”
  顾砚舟的脸烧得滚烫。
  果儿瞅瞅祝时瑾,又瞅瞅他,小声问:“爹爹,大坏蛋说的是真的吗?”
  “……”顾砚舟只能说,“果儿已经四岁了,的确要自己睡了,不能耍赖。”
  可果儿没有那么好糊弄,这一点简直和世子殿下一模一样:“爹爹,我是问,你晚上要和大坏蛋一起睡吗?真的吗?”
  “……”这叫他怎么回答!
  不过,果儿看他的脸色,似乎自己猜到了答案,登时双眼一亮:“那、那我要睡在中间!爹爹睡左边,大坏蛋睡右边!”
  顾砚舟实在没法再和孩子进行这个话题了,在糊弄人这件事上他从小就不擅长,只得赶紧把果儿塞到了祝时瑾怀里,落荒而逃。
  到了晚上,他洗漱沐浴后,先上了床,过了好一会儿,殿下才越过内间的屏风,在床边坐下。
  “哄了好半天,一整本故事书都要讲完了,才肯睡觉。”他一边脱去披着的大氅,一边无奈地笑,“果儿这性格,是像我多一些么?”
  ……当然了,难不成是像我?
  顾砚舟在心里这么想,但是没有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