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此事他心中早有预案,并非真正的忧虑所在。话至此,另一桩更难以启齿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嘴唇微动,视线飘向明臻,眨巴着眼睛,流露出一副分明有话要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踌躇情态。
  明臻将他的纠结尽收眼底,“怎么了?这般吞吞吐吐,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说着还眯起了眼睛。
  “怎么可能!”黎昭立刻反驳,急切道:“我怎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他顿了顿,下定了决心,“我只是想让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吧。”明臻示意他继续,姿态放松,全然信任。
  黎昭语速略快,像是怕被打断:“我想在你身边放几个人。”
  他紧跟着解释,目光灼灼地看向明臻,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绝对不是要监视你,我只是想多保证一层你的安全。如今情势,我离京后,实在放心不下你的安危。”
  他解释得有些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明臻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丝毫讶异,他甚至还弯了一下唇角。
  “就为这事?”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好啊。”
  “我保证绝不会干涉你的私事,也绝不会让人窥探……啊?”黎昭正急着做更多保证,话到一半才猛然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明臻,“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明臻清晰地重复,看着黎昭怔忡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流淌出暖意,“不必如此惊讶。我从未觉得你是要监视我。阿昭,你能这般,我其实很高兴。”
  黎昭望着那双坦然含笑的眼眸,心中悬着的最后一缕忐忑,终于落定。千般思绪、万语千言在喉间辗转,最终只凝成一个音节,却因饱含了眷恋,“嗯。”
  明臻的目光在他骤然明亮起来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他没有说“我不需要”,也没有提醒“你此行南下,身边才是真正需要更多部署之处”。因为——他懂得。
  他懂得他的爱人此刻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保护欲。这不是源于对他能力的不信任,而是那些阴影从未真正褪色——来自天幕预演的惨烈,来自亲眼所见的伤痕。只是被这次的事件猛然唤醒。
  他不介意去承接这份甚至有些过度的忧心,去满足这份急切想要将他护住的渴望。
  因为他深谙,他们之间的一切,从来都是相互的。保护与依赖,不是单方的索取,而是双向的馈赠。是两株相邻的树,根系在无人看见的泥土深处,早已悄然缠绕,彼此支撑,共担地底的暗潮与压力。
  黎昭突然倾身,缩短了距离,气息拂过明臻的唇畔,“明日不必来送,换这个。”
  话音未落,他已贴了上去。不是一个仓促或热烈的吻,只是双唇温热而珍重地相触,短暂停留,如同烙印下一个无声的誓言,也汲取一份独属于他的安定力量。
  分离时,两人的呼吸依旧浅浅交融,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彼此熟悉的气息。
  明臻在此刻仰首,回应了一下那即将撤离的温热。应道:“好。我等你回来。”
  ————
  黎昭从明臻处离开时,日头已升得高了。初春的阳光也没有很热烈,他踩着那片光晕走出来,心头还残留着药膏的清苦气息。
  马车候在巷口,黎昭正要登车,却听见一阵马蹄声自长街另一头传来,节奏分明。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驮着一个身影渐近,正是那位被派往攻打倭岛的小杨将军杨阎。
  杨阎控缰缓行至马车旁,翻身下马,“末将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
  黎昭驻足,目光在他风尘未尽的常服上掠过,“此刻小杨将军不该在营中秣马厉兵,以备出征么?怎么有暇绕到此处。本王记得,侯府似乎不在这条路上。”
  杨阎躬身道:“殿下恕罪。末将今日是途经附近,偶然见到殿下车驾,特来拜见。”
  “哦?”黎昭眉梢微动,唇角似笑非笑地扬起,“那还真是巧。既如此,小杨将军特意等候本王,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杨阎迎上,“末将此来,是为谢过殿下先前的提点之恩。先前听祖父提起,是殿下向陛下荐了末将。”
  “提点?”黎昭略作思索,安武侯如何知道的?随即了然,“不必言谢。本王只是觉得,你擅用奇诡的行兵之法,恰对倭岛诡谲多变阵战的风气,就随手向陛下推荐了。陛下想必也是认可你的能力。”
  “殿下明鉴。”杨阎再次抱拳,声音沉笃,“末将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殿下期许。”
  他视线扫过黎昭身后的明府,并未多问,只道,“末将方才在营中接到兵部咨文,提及殿下南下巡视,沿途或有调阅地方驻军卷宗之需,特来请示殿下,可需末将预先与沿线卫所打声招呼?”
  他语气公事公办,却在这个当口“恰好”遇上,又提及南下事宜,其中的微妙时机,黎昭自然领会。
  “杨小将军有心了。”黎昭颔首,面上不露分毫,只顺着话头道:“南下确需地方协理,尤其是漕运沿线、水利工段附近的驻防情况,若能事先梳理清晰,事半功倍。只是不知是否会劳烦将军?”
  “殿下言重,分内之事。”杨将军神色一正,“近年江南驻军与漕司、工部往来文书,末将已着人初步整理。殿下若有闲暇,末将可送至府上,或……”
  他略作停顿,“殿下明日便要启程,时间紧迫。若殿下不弃,末将此刻便随殿下回府,简要禀报亦可。”
  此言一出,意图便更明显了几分。黎昭心念电转,杨家本是燕王的外家,如今燕王还在禁足自省。这风向变的有点快了。
  “如此甚好。”黎昭微笑,侧身示意。
  “不敢,末将骑马跟随殿下车驾即可。”杨将军躬身。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马蹄声与车轮声交错,在喧嚣热闹起来的街市中,并不引人注目。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启程
  次日, 晨光穿透云层,为皇城青灰色的飞檐勾勒出淡金色的边。朱雀大街已净水泼洒,尘土不扬。
  玄底红纹的亲王旗幡在微凉的晨风中缓缓舒展, 猎猎轻响。甲胄鲜明的侍卫按刀而立。
  黎昭立在车驾前,一身江崖海水纹的亲王常服, 玉冠束发, 腰悬天子亲赐的剑, 威仪很是能唬住人。
  王德公公趋前,“陛下旨意:此行南巡,督办海关漕运, 稽查积弊, 安抚地方。另赐金牌一面, 沿途官员, 可酌情调遣。”
  身后小内侍捧上一方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其上黑底金字的令牌代表皇帝亲临。
  “儿臣领旨, 谢父皇隆恩。” 黎昭接过圣旨与金牌。他抬眼望向宫阙深处,重檐叠嶂, 看不清那双俯视众生的眼睛此刻是何神情。
  “殿下, 诸事齐备,时辰将至。” 富贵低声禀报。
  黎昭颔首, 掠过肃立的队伍。除了王府属官、礼部、户部与工部派遣的随行官员, 队伍中段那几辆装饰华贵却略显轻浮的马车格外显眼。
  袁家、王家、陈家的几位旧识的公子已安然在列, 或倚窗张望,或低声谈笑,与这严肃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不再犹豫,转身登上车驾。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车厢内宽敞舒适, 熏着淡淡的香,几案上已摆好了热茶与沿途地理志。
  车外,司礼官高亢的声音穿透晨雾:“起程——!”
  车轮缓缓转动,庞大的队伍如苏醒的巨龙,开始向南移动。仪仗开道,侍卫护持,马蹄与车轮声汇成沉闷而威严的韵律,碾过帝都清晨的寂静,也碾过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
  车内,黎昭掀开侧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巍峨宫墙,以及更远处,那片被无数楼阁遮住的方向。
  “殿下,”富贵的声音在相对静谧的车厢内响起,感慨道,“您可是有好些年头没摆开这般全副仪仗了,奴才瞧着,倒有些不大习惯了。”
  他顿了顿,问道:“原不是说好了轻装简从,出城再转水路么?怎地临了又改了章程?”
  此番车驾、旌旗、护卫的规制,已是亲王出巡的最高礼制,黎昭平日里嫌麻烦是不会用的。
  黎昭:“这一路的行程,本就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不若将声势造得足些,大张旗鼓,好放松别人的警惕。。”
  富贵闻言,疑惑道:“殿下,您确定经了天幕那一桩桩、一件件的教诲之后,外人眼里,您还能是那个纯良纨绔?”
  “这你就不知道了,”黎昭眼风扫过他,“圣祖是圣祖,我是瑞王,不能等同。何况天幕说的历史终究隔了一层,人往往更情愿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事实。”